红雾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湿冷的蛛网。
林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下的碎石很滑,沾着未干的血。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就撕裂一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停下。
怀里的水晶温温的。
那股热流很细,像条小溪,勉强护住心口附近。红雾的抽吸感始终在,像有无数张嘴贴在毛孔上,一点点嘬。
嘬得人发慌。
主峰的轮廓在雾里模糊着,像浸了血的影子。他估摸着方向,朝记忆里瀑布的位置挪。地图上的细线在脑子里闪,但雾太浓,地标全没了。
走了约莫半柱香,他听见水声。
不是瀑布的轰鸣,是细细的、断续的滴答。像屋檐漏雨。他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堵半塌的崖壁。
崖壁上挂着几缕水线。
水是暗红色的,滴下来,砸在下面的石头上。石头被砸出一个个小坑,坑里积着黏稠的红浆。
不是瀑布。
林夜心里沉了一下。他抬头看崖壁上方,雾滚滚地翻,什么也看不见。幻阵可能还在,但他没力气破。
也没时间。
他靠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喘气。胸口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水晶的热流在变弱,他能感觉到。
很缓慢,但确实在减弱。
他闭上眼睛,试图调动那点残存的魂力。魂海干涸得像龟裂的河床,只有最深处还有一丝湿意。他引着那丝湿意,往水晶里送。
送不进去。
水晶像个死物,只进不出。他的魂力碰上去,像水滴撞上石板,溅开,散了。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灰暗,血管凸得像青黑色的藤蔓。指甲缝里全是泥,还有干涸的血痂。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是更沉的东西,像地底有什么炸开了。响声过后,雾猛地一荡。
抽吸的力量突然减轻了。
虽然只减轻了一瞬,但林夜清晰地感觉到了。就像一直勒在脖子上的绳子,突然松了半寸。
他抬头。
雾的上方,亮起一点蓝光。
光很微弱,在暗红的雾海里,像一粒萤火。但它持续亮着,不灭,甚至还在缓缓扩散。
蓝光所过之处,红雾像潮水一样退开。
不是被驱散,是变得稀薄。抽吸感明显减弱,皮肤上的粘腻感也轻了。林夜深吸一口气,这次,肺里的铁锈味淡了些。
他盯着那点蓝光。
光在移动。
从主峰方向来,朝着他这边飘。飘得不快,但很稳。所过之处,雾退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里能看到地面。
焦黑的土,碎裂的石,还有零星的血迹。
林夜站起来,腿还是抖,但比刚才好点。他朝蓝光的方向走。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雾墙翻滚着,想合拢,但被蓝光撑住。
撑得很勉强。
他走了十几步,看见光里的影子。
是个人。
穿着青岚宗的弟子服,但衣服破了,沾满血污和尘土。脚步踉跄,走一步晃两下,像随时会倒。
是柳清儿。
她手里捧着一块巴掌大的蓝色晶石。晶石表面布满裂纹,正中央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光点。光点明灭不定,每次闪烁,晶石的裂纹就多一道。
蓝光就是从光点里溢出来的。
柳清儿看见林夜,脚步顿了一下。她脸上全是汗,混着血和灰,糊成一团。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苏……苏师姐……”她喘着气,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她启动了……干扰装置……”
林夜没说话,伸手扶住她。
柳清儿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她轻得可怕,骨头硌得人手疼。她手里的蓝色晶石在颤抖,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装置在主殿……地下……”她断断续续地说,“撑不了多久……师姐说……让还能动的人……去主殿……”
她看向林夜身后。
“瀑布……进不去了……”
林夜点头。他早猜到了。老祖不会留那么明显的漏洞。
“其他人呢?”他问。
“周师叔……布了结界……”柳清儿说,“能动的……都在往主殿撤……赵莽师兄……抬着走的……”
她手里的晶石又闪了一下。
这次闪得很暗。蓝光缩回一半,两边的雾墙猛地压近一尺。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夜拉着她往前冲。
冲过最后一段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雾散了,是这里有一层淡蓝色的光罩。光罩像个倒扣的碗,罩住掌门大殿前的广场。碗壁上流光闪烁,红雾撞上去,嘶嘶地蒸发。
广场上挤满了人。
或坐或躺,或靠或趴。大部分身上带伤,血迹斑斑。有些还能睁眼,有些已经昏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汗味,还有低低的呻吟。
但抽吸感没了。
林夜踏进光罩的瞬间,那股一直缠在身上的凉意消失了。皮肤上的灰暗停止蔓延,呼吸顺畅了许多。
他松开柳清儿。
柳清儿腿一软,坐在地上。手里的蓝色晶石咔一声轻响,裂成两半。中间的光点熄灭了,变成一块普通的碎石头。
她看着碎石,发愣。
“够了。”一个声音说。
林夜抬头。
苏璃站在大殿台阶上。她脸色白得像纸,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左手按着太阳穴,手指在轻微颤抖。
她身上那件古怪的长袍沾了灰,下摆撕破了一道口子。但眼睛很清,清得像深秋的潭水。
“干扰场能维持三个时辰。”她说,声音平静,但透着疲惫,“三个时辰内,血祭的抽取效率会降低七成。但范围只够覆盖主殿周围。”
她顿了顿。
“三个时辰后,核心过载,场会崩溃。”
台阶下有人倒抽冷气。
一个内门执事挣扎着站起来。他断了条胳膊,空袖子晃着。“三个时辰……够干什么?”他声音发颤,“老祖在禁地……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所以得进去。”苏璃说。
她走下台阶,脚步很稳,但林夜看见她右脚踝不自然地绷着。她走到广场中央,扫视了一圈。
目光所及,呻吟声低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血祭大阵的核心在禁地深处。”她说,“毁了核心,阵就停了。这是唯一的路。”
“怎么毁?”有人问。
苏璃没直接回答。她看向林夜。
林夜感觉到怀里的水晶轻轻一颤。不是热,是某种共鸣。他握住水晶,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你知道路。”苏璃说。
不是问句。
林夜点头。周擎给他的地图还在脑子里。
“后山密道被堵了。”他说,“瀑布是幻阵,但阵眼可能还在。如果阵眼没坏,我能找到入口。”
“需要多久?”苏璃问。
“半个时辰。”林夜说,“前提是路上没拦路的。”
苏璃沉默了片刻。
她转向那个断臂执事。“孙执事,主殿里还有多少能用的符箓、法器?”
孙执事愣了一下,连忙说:“库房……库房塌了一半,但地下的密库应该没坏。里面有些老东西,一直没动过。”
“都拿出来。”苏璃说,“分给还能打的人。”
她又看向柳清儿。
柳清儿还坐在地上,盯着手里的碎石发呆。
“柳师妹。”苏璃叫她。
柳清儿抬头,眼神有点空。
“你去后堂,把丹房没烧完的伤药都搬出来。”苏璃说,“能止血的,能吊命的,都分下去。优先给重伤的。”
柳清儿咬了咬嘴唇,点头。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着往后堂走。
苏璃最后看向大殿侧门。
两个内门弟子抬着担架出来。担架上躺着赵莽。他眼睛闭着,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一半。
但呼吸还在。
“放那边。”苏璃指了指台阶下的一块空地。
弟子把担架放下。赵莽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苏璃走过去,蹲下。她伸手按在赵莽胸口,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蓝光。蓝光渗进布条,布条下的血迹扩散慢了些。
她收回手,脸色更白了。
“他需要时间。”她站起来,看向林夜,“我们缺时间。”
林夜明白她的意思。三个时辰,从找到入口,到突破拦截,杀进禁地深处,毁掉核心。每一步都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谁去?”他问。
苏璃没立刻回答。她看向广场上的人。那些还能站着的,眼里有恐惧,有茫然,但也有咬牙硬撑的。
“自愿。”她说,“不强求。”
沉默。
只有红雾撞击光罩的嘶嘶声。过了几息,那个断臂的孙执事往前踏了一步。
“我去。”他说,“老子这条胳膊没了,但腿还能跑。反正留这儿也是等死。”
又有一个年轻弟子站起来。他脸上有道新鲜的伤疤,从左额划到下巴,皮肉外翻。
“我也去。”他声音有点抖,但很清晰,“我师父……死在外头了。”
第三个,第四个。
陆陆续续站出十几个人。有执事,有内门弟子,甚至有个杂役。年纪大的头发半白,年纪小的脸上还有稚气。
但眼神都一样。
豁出去的眼神。
苏璃数了数,十七个。加上她和林夜,十九个。
“够了。”她说。
她走向大殿,推开门。门里很暗,只有几盏残存的油灯亮着。地上铺着蒲团,蒲团上坐着人。
是周擎。
他坐在大殿中央,背挺得很直。胸口那个洞被一块蓝色的晶石堵着,晶石表面流光闪烁,像在呼吸。
但晶石边缘,黑色的痂皮还在蔓延。
他睁着眼,看着进来的苏璃和林夜。眼神很静,静得像潭死水。
“选好了?”他问,声音嘶哑。
苏璃点头。
周擎的目光扫过林夜,又扫过外面广场上站起来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不够。”
“只能这么多。”苏璃说。
“我知道。”周擎说。他抬手,指了指大殿后墙。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图。图已经焦黑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还能看出青岚宗的全貌。
“禁地有三层防线。”他说,“第一层,魔化守卫。第二层,傀儡阵。第三层,死士和魔物。”
他顿了顿。
“凭这些人,闯不过第二层。”
林夜没说话。他知道周擎说得对。十七个伤残,加上他和苏璃,正面硬闯,确实闯不过。
“你有办法?”苏璃问。
周擎沉默了片刻。他伸手进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是铁的,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刻着一个“刑”字。
“刑堂地牢里,还关着些人。”他说。
苏璃皱眉。“罪人?”
“重犯。”周擎说,“有些是邪修,有些是叛徒,还有些……是练功走火入魔的同门。”
他看向苏璃。
“他们不怕死。”
“也不怕入魔?”苏璃问。
周擎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脸上肌肉僵硬,笑不出来。“血祭抽的是生机,不是魔性。对他们来说,血雾反而是补品。”
林夜懂了。以毒攻毒。
“他们会听你的?”他问。
周擎摇头。“不会。但他们会想活。”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胸口那块蓝色晶石晃了一下,光暗了一瞬。他稳住身体,走向大殿后门。
“地牢的钥匙,在我这儿。”他说,“我去放人。你们……准备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背影佝偻,但脚步很稳。
苏璃看着他消失,然后转身看向林夜。
“你觉得呢?”她问。
林夜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广场上的人。那十七个自愿者正在分发符箓和伤药。动作笨拙,但没人抱怨。
“没得选。”他说。
苏璃点头。她走到他身边,也看着外面。
光罩外的红雾还在翻腾。雾里偶尔闪过扭曲的影子,像人,又像兽。嘶吼声隐隐传来,很远,但刺耳。
“三个时辰。”她轻声说,“从出发算起。”
林夜握紧怀里的水晶。水晶温温的,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他嗯了一声。
大殿后传来脚步声。很杂,很沉。周擎回来了,身后跟着一群人。
约莫二十来个。
穿着破烂的囚服,手脚戴着镣铐。有些人脸上有刺青,有些人眼珠是诡异的红色或黑色。他们挤在门口,眼神凶戾,扫视着大殿里的人。
像一群饿狼。
周擎走到大殿中央,转身看着他们。
“条件很简单。”他说,“跟我们去禁地。活下来,镣铐去掉,刑期一笔勾销。死了,算你们倒霉。”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咧嘴笑了。他缺了两颗门牙,笑起来漏风。
“要是我们半路跑了呢?”
周擎没说话。他抬起右手,掌心摊开。
掌心躺着一把黑色的粉末。
他吹了口气。粉末飘起来,散进空气里。那群囚犯脸色一变,纷纷捂住口鼻。
但晚了。
粉末沾到皮肤的瞬间,融了进去。在他们手背、脖颈上,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纹路像活物,缓缓蠕动。
“锁魂砂。”周擎说,“三个时辰内,你们离不开我百丈。离远了,魂砂炸开,魂魄俱灭。”
刀疤汉子的笑容僵住。他瞪着眼,盯着手背上的黑纹。
“够狠。”他啐了一口。
周擎收起手。“不想死,就跟着。”
他不再看囚犯,转向苏璃和林夜。
“一炷香后,出发。”他说。
苏璃点头。她走到大殿角落,那里堆着一些从密库里搬出来的东西。符箓,丹药,还有几件暗淡的法器。
她蹲下,开始挑拣。
林夜也走过去。他需要点东西,防身的东西。
一炷香很短。
但足够让心跳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