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前的空地上,影子动了。
不是扑过来。是齐刷刷转过身子。二十多双眼睛,冒着同样的暗红光。光投过来,扎在皮肤上,像针。
林夜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队伍也停下。喘气声粗重,混着压抑的咳嗽。刀疤汉子捂着肚子,血从指缝往外渗。他啐了一口,唾沫带血丝。
“这他妈……”他话没说完。
空地中央那具傀儡往前踏了一步。
它比其他傀儡高半个头,穿着执事的黑袍。黑袍被撑裂,露出下面鼓胀的、金属般灰黑的躯体。左肩嵌着块盾牌,盾牌边缘长进肉里。右手提着一柄断刀,刀身锈红,刃口崩缺。
最醒目的是脸。
半边脸皮被撕掉,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颧骨。另半边脸还算完整,但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窟窿。窟窿里红光最盛,像烧红的炭。
周擎靠着山石,睁开眼。
“张厉。”他声音哑得厉害,“戒律堂前执事。”
名叫张厉的傀儡头目扬起断刀。
刀尖指向队伍。
其余傀儡同时动了。它们散开,步伐僵硬但整齐。五具堵住左侧去路,五具截断右侧退路。剩下的呈扇形围上来,步子踩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地面那些暗红色脉络亮了一下。
像血管在搏动。
林夜握紧金属杆。杆身传来的暖意变得急促,像心跳。他脑子里的地图在闪,标出每个傀儡的位置。红点密密麻麻,几乎挤满视野。
但有个地方是暗的。
在祠堂门内左侧,靠近香案。那里有个拳头大的光斑,颜色比其他脉络深。光斑连着所有傀儡脚下的红线,像心脏连着血管。
“阵眼。”苏璃低声说。她站在林夜右侧半步,手里也握着一根金属杆。“在门里。”
林夜看了一眼祠堂门。
门内黑洞洞的,只能看见香案一角。香案上似乎摆着什么东西,轮廓模糊。距离至少三十步,中间隔着二十多具傀儡。
“我去。”他说。
“你过不去。”刀疤汉子喘着气说,“这些玩意儿不会让你过去。”
他说对了。
张厉举起断刀,往下一挥。
二十多具傀儡同时加速。它们不再僵硬,动作变得迅猛。左侧五具扑向囚犯们,右侧五具冲向自愿者。正面的十具直取林夜和苏璃。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
第一具傀儡冲到林夜面前。它生前应该是体修,双臂粗得像石柱,拳头抡起来带风。拳头砸向林夜面门,拳面上凸起骨刺。
林夜侧身。
拳头擦过耳廓,刮出血痕。他左手金属杆顺势往前一递。杆头点在傀儡胸口,蓝光炸开。
傀儡胸口炸出个洞。
但傀儡没停。它低头看了看洞,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然后它继续往前扑,双臂张开要抱。
林夜后撤半步,金属杆横扫。
杆身砸中傀儡脖子。脖子没断,但歪向一边。傀儡动作滞住,林夜趁机绕到它身后。匕首从后颈扎进去,横拉。
颈骨断开。
傀儡倒下,但双手还在抓挠地面。指骨抠进土里,抠出十道深沟。
另一边,苏璃对付两具。
一具用剑,剑法很刁,专刺咽喉。一具用爪,十指漆黑,带着腥风。苏璃脚步很飘,右脚踝肿得厉害,但她总能在爪风剑影里找到缝隙。
金属杆在她手里像活过来。
点、刺、挑、扫。每次击中,蓝光就在傀儡身上炸开一片冰霜。冰霜蔓延不快,但被冻住的部分会变得脆。
用剑的傀儡右臂被冻住。
苏璃一杆砸上去。右臂碎裂,剑脱手。傀儡改用左手抓,她矮身躲过,杆头刺进它小腹。蓝光透体而出,傀儡僵住,然后碎成满地冰渣。
但她的脸更白了。
额头渗出细汗,呼吸有点乱。
囚犯那边传来惨叫。
一具傀儡咬住了某个囚犯的肩膀。牙齿嵌进锁骨,血喷出来。囚犯拼命挣扎,用手里的短刀捅傀儡肚子。捅了七八刀,傀儡还是不松口。
刀疤汉子冲过去。
他铁棍砸在傀儡后脑。一下,两下。第三下,头骨裂开。傀儡终于松口,转身扑向他。
刀疤汉子肚子上的伤口崩开。
他动作慢了一拍,被傀儡抓住左臂。傀儡张嘴就咬,刀疤汉子右手的铁棍捅进它嘴里。棍子从后脑穿出来,黑血喷了他一脸。
他甩开尸体,后退两步。
左臂上少了一块肉,血汩汩往外冒。他撕下袖子又缠,手抖得厉害。
自愿者那边更糟。
他们没经过生死搏杀,只会用宗门教的套路。可傀儡不吃这套。一具傀儡硬扛了三剑,爪子掏穿了一个年轻弟子的胸膛。
心脏被掏出来,还在跳。
年轻弟子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眼神茫然。然后他倒下。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有人开始后退,想往桥那边跑。刚退两步,就被截断退路的傀儡扑倒。惨叫声短促,很快被撕碎的声音盖过。
林夜又放倒两具。
金属杆很趁手,但每用一次,手臂就酸一分。杆身的暖意在减弱,像快烧尽的炭。他喘着气,看向祠堂门。
距离还是三十步。
张厉动了。
它没冲,而是缓步走来。断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每走一步,地面那些暗红脉络就亮一分。其他傀儡的动作也随之变快,力量好像更强了。
刀疤汉子骂了一句。
“这鬼东西在给它们加劲!”
周擎撑着山石站起来。他胸口那块石头已经完全灰暗,黑色痂皮爬到下巴。他咳出一口黑血,血里混着碎肉。
但他还是往前走。
走到林夜身边,停下。
“我拖住张厉。”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们冲门。”
林夜看向他。
周擎的脸已经看不出血色,嘴唇乌紫。眼睛里的光在涣散,但瞳孔深处还烧着一点东西。
是恨。
“他杀了我徒弟。”周擎说,看向张厉,“三年前,戒律堂地牢。那孩子才十七岁。”
他解开腰带,从里面抽出一把软剑。
剑身细长,像一泓秋水。剑柄缠着褪色的布,布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他握紧剑柄,布条陷进指缝。
“走。”
周擎冲出去。
步子踉跄,但很快。软剑抖出一道银光,直刺张厉面门。张厉抬断刀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周擎不撤。
他贴身,左手拍向张厉胸口。掌心印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声。张厉身体一晃,后退半步。周擎的软剑趁机缠上断刀,一绞。
断刀脱手。
但张厉左肩的盾牌猛地一顶。盾牌撞在周擎胸口,周擎整个人飞出去,砸在空地边缘的石墩上。
石墩裂了。
周擎滑到地上,软剑脱手。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胳膊撑到一半,又软下去。血从嘴角涌出来,止不住。
张厉走过去,捡起断刀。
它低头看着周擎,窟窿里的红光闪烁。好像在辨认,又像在嘲笑。然后它举起刀。
林夜动了。
他脑子里地图疯狂闪烁,标出一条扭曲的路径。路径穿过三具傀儡的间隙,绕过地面三处最亮的脉络节点。终点是祠堂门。
他冲出去。
苏璃几乎同时跟上。她右手金属杆往前一指,杆头迸出一片蓝芒。蓝芒不是射向傀儡,而是洒在地面。
被蓝芒洒中的脉络,光芒骤然一暗。
三具扑向林夜的傀儡动作同时一滞。像被什么东西绊住,步子乱了半拍。林夜趁这半拍,从它们中间穿过去。
匕首划开一具傀儡的脚踝。
脚踝断开,傀儡扑倒。林夜踩上它的背,借力往前跃。落地时翻滚,躲开一记横扫的骨鞭。
鞭子抽在地上,碎石飞溅。
林夜爬起来,继续冲。距离门还有十五步。左侧一具傀儡扑来,他矮身,金属杆从下往上捅。
杆头捅进傀儡下巴,从头顶穿出。
他抽杆,带出一蓬黑血。血溅在脸上,烫得吓人。他抹了一把,视野里全是红。
十步。
张厉放弃了周擎,转身追来。它步子很大,三步就跨过十步距离。断刀高举,对着林夜后颈劈下。
刀风压得林夜后颈发麻。
他往前扑倒。刀锋擦过后背,划开外袍,在背上留下一道血口。火辣辣的疼。他翻滚,起身,继续冲。
五步。
祠堂门洞开,里面黑得不见底。香案在左侧,上面摆着个东西。是个陶罐,罐口封着黄符。罐身表面布满暗红纹路,纹路在蠕动,像活的。
阵眼。
林夜扑向香案。
张厉的断刀同时劈到。这次林夜没躲。他左手金属杆反手架上去,杆身撞上刀锋。
铛!
金属杆弯了。巨大的力道压下来,林夜膝盖一软,单膝跪地。地面石板裂开,裂纹蔓延。
他咬牙撑着。
右手匕首刺向陶罐。
匕首尖离罐身还有三寸,停住了。罐身表面涌出一层黑气,黑气凝成一只爪子,抓住匕首。
爪子冰冷刺骨。
林夜抽不回匕首。他看着黑气顺着匕首往手上爬,爬过手腕,爬向小臂。被爬过的地方迅速失去知觉,像冻僵了。
张厉的断刀又压下来一分。
林夜听见自己手臂骨头在响。金属杆弯得更厉害,随时会断。
“林夜!”
苏璃的声音。
她冲进门内,金属杆指向陶罐。杆头蓝光凝聚,凝成一根极细的针。针尖对准罐身,射出。
蓝针扎进黑气。
黑气猛地一颤,爪子松开。林夜趁机抽回匕首,再次刺向陶罐。
这次刺中了。
罐身裂开一条缝。缝里涌出更浓的黑气,还夹着凄厉的尖啸。尖啸像无数人在哭,哭得人头皮发麻。
地面所有暗红脉络同时狂闪。
然后熄灭。
空地上那些傀儡动作同时僵住。它们保持着扑击或撕咬的姿势,定在原地。眼里的红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像被吹灭的灯。
张厉的断刀停在半空。
它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胸口那团红光在剧烈跳动,跳了几下,骤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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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光碎片溅出来,落在地上,变成一滩滩黑水。
张厉庞大的躯体摇晃两下,向前栽倒。倒在林夜脚边,不动了。
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还有压抑的呻吟。
林夜撑着地面站起来。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左手手臂还麻着。他看向门外。
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
有傀儡的,也有人的。还能站着的,不到二十个。个个带伤,血糊了一身。刀疤汉子靠着石墩,左臂无力地垂着。他朝林夜咧嘴,想笑,结果咳出一口血。
周擎躺在不远处。
苏璃走过去,蹲下检查。她手指按在周擎颈侧,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手,摇摇头。
周擎眼睛还睁着。
看着祠堂的屋顶,眼神空空的。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乌黑一片。胸口那块石头彻底裂开,碎成几瓣。
林夜走过去,蹲下。
他伸手,合上周擎的眼皮。眼皮很凉,凉得像冰。
祠堂外还活着的囚犯和自愿者们慢慢聚拢过来。他们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恍惚,还有更深的恐惧。
这才第二关。
苏璃走到香案边,看那个裂开的陶罐。罐身裂缝里还在渗黑气,但很淡了。她拿起罐子,晃了晃。
罐子里有东西在响。
像骨头,又像碎瓷。
“魂瓮。”她说,“抽生魂注进去,当阵眼用。”她顿了顿,“抽的时候,人还活着。”
林夜没说话。
他看着罐子,脑子里闪过那些傀儡的脸。有些还能看出生前的样子。张厉,戒律堂前执事。李婉,内门弟子。还有那些不知名的护卫、杂役。
老祖抽了他们的魂,塞进罐子。再把他们的身体炼成傀,用来守门。
空气里的腐臭味好像更重了。
还多了种甜腻的、类似焚香的气味。从祠堂深处飘出来,幽幽的,往鼻子里钻。
林夜看向祠堂后方。
那里有道小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光在地面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
影子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徘徊。
苏璃也看见了。她放下陶罐,握紧金属杆。杆身已经暗淡,纹路里的蓝光只剩微弱的一丝。
“还能用几次?”林夜问。
“一次。”苏璃说,“最多。”
林夜看向身后。
还剩不到二十人。个个带伤,眼神疲惫。刀疤汉子左臂骨头断了,简单固定着。其他囚犯缺胳膊少腿的都有。自愿者们只剩五个,其中一个断了条腿,靠同伴架着。
三个时辰。
过去快一个时辰了。
林夜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还是那股甜腻的焚香味,闻久了头晕。
他走向那道小门。
脚步踩在祠堂地面的青砖上,发出空空的回响。回响在空旷的祠堂里荡开,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像有很多人在跟着走。
门缝越来越近。
暗红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林夜脸上。光很暖,暖得反常。还带着湿气,像蒸腾的血雾。
他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阶面湿滑,长满墨绿色的苔藓。暗红色的光从深处涌上来,把苔藓染成诡异的紫黑。
石阶尽头,是个洞口。
洞口嵌在山壁上,边缘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凿出来的。洞里有风往外吹,风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还有声音。
低沉的、规律的嗡鸣。像巨兽在喘息,又像心脏在跳动。
每嗡鸣一次,石阶就微微震颤一下。
林夜站在门口,往下看。
洞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片开阔的空间。空间中央,好像有个巨大的、蠕动的东西。东西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光随着嗡鸣明灭。
像在呼吸。
苏璃走到他身边,也往下看。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是血池。”
林夜握紧手里的金属杆。杆身传来的最后一丝暖意,沿着手臂往上爬,爬进胸腔,勉强压住那里翻涌的寒意。
他回头,看向祠堂里还站着的人。
“还能走的,”他说,“跟上来。”
刀疤汉子第一个动。
他拖着断臂,一步一步挪过来。血从固定处渗出来,滴在青砖上,嗒,嗒。他走到门口,往下一看,咧嘴。
“真他娘深。”
然后他抬脚,踩上第一级石阶。
苔藓很滑,他晃了一下,但稳住。然后第二步,第三步。背影在暗红的光里,缩成一个摇晃的剪影。
其他囚犯对视一眼。
有人跟上去。有人站在原地,眼神挣扎。最后,除了那个断腿的自愿者被同伴留在祠堂,其余人都动了。
一个接一个,走下石阶。
林夜最后看了一眼祠堂。
周擎的尸体躺在香案边,安静得像睡着了。屋顶的梁柱上挂着蛛网,网在暗光里微微颤动。
他转身,踩上石阶。
苔藓冰凉湿滑,像踩在死鱼的皮上。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混着前面人的喘息。
越往下,血腥味越浓。
浓得呛喉。
嗡鸣声也越来越响,震得耳膜发麻。石阶的震颤更明显了,细碎的沙石从头顶簌簌落下,掉进衣领。
走了约莫五十级,到底。
洞口外,是个巨大的天然洞窟。
洞窟中央,果然是个池子。池子直径超过二十丈,里面不是水,是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液体在翻涌,表面鼓起一个个气泡。气泡炸开,喷出腥甜的血雾。
池子中央,坐着个人。
那人背对着洞口,穿着宽大的黑袍。黑袍下摆浸在血池里,被液体浸透,贴在小腿上。他头发很长,灰白相间,披散在背后。
他面前悬浮着什么东西。
是个复杂的、由暗红光线交织而成的图案。图案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从血池里抽起一股血线。血线注入图案,图案就更亮一分。
池子周围,跪着十二个人。
都穿着内门长老或执事的服饰,但衣服破烂,沾满血污。他们低着头,双手按在地上。每个人的后颈都插着一根黑色长钉,钉子尾部连着细线,线另一端没入血池。
他们在颤抖。
像在忍受极致的痛苦。
洞窟顶上倒挂着无数钟乳石。石尖朝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滴答,滴答,落进池子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林夜站在洞口,看着那背影。
他知道那是谁。
老祖。
黑袍人似乎察觉到有人来。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悬浮的图案暗了一瞬。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露出一张脸。
脸很瘦,皮包着骨头。眼眶深陷,眼珠是浑浊的黄色。但瞳孔深处,跳动着两点暗红的光,光里映着血池的倒影。
他看向洞口,看向林夜。
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笑里没有温度,只有贪婪。
“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最后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