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式笔尖一顿,盯着那罐“苏打豆汁儿”,眼睛渐渐亮得吓人。
“食道受伤……直冲天灵盖……”
他喃喃重复着这些描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越捻越快。
“这、这究竟是何等奇物?”
竟能让人露出这般……嗯,这般神魂出窍般的形容!
晴霓姑娘说这是老罗浮人最喜欢的风味。
这仙舟人的舌头,莫非是拿建木枝子雕的不成?
他抓起毛笔,在稿纸边角飞速记下:
“异域奇饮,名苏打豆汁儿。”
饮者面目扭曲,如遭雷殛,言语间有天灵盖洞开、食道灼伤之喻。
然本地人嗜之,谓地道风味。
写罢,他盯着自己写下的字,喉头居然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满是混杂着恐惧与强烈好奇的光:
“这等报(仇)酬……真想亲口尝上一尝啊。”
哪怕就抿一丝儿,让舌尖见识见识什么叫食道受伤级别的怪味也好。
他想象了一下那滋味,下意识地咂咂嘴,又猛地摇头,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不成不成,看瓦尔特先生那脸色,怕不是比吞了烧红的火炭好多少。”
不过……若是能得一罐,摆在架上,与岭南的腌渍蜂蛹、西域的臭乳酪并列,倒是我这《杂俎》里顶顶出彩的一味了。
他最终望着天幕叹了口气,抓心挠肝地嘟囔:“哎,看得到,闻不着,尝不了……这滋味,比那豆汁儿还磨人呐!”
这不就是抓周吗?仙舟居然也有抓周的习俗?
哦,他们叫“试儿”……有意思。
段成式放下毛笔,手指轻轻敲了敲摊开的稿纸他重新提起笔
“可他们抓的东西,清一色是玉兆、刀剑、星槎玩具这几样。”
不像咱们这儿,还摆些笔墨、算盘、胭脂等。
看来仙舟孩童的未来,从根上就围着“战事”与“星空”打转。
“这么看来,晴霓姑娘抓住星槎玩具,与其说是天命预示,不如说是环境使然。”
周遭都是这些东西,耳濡目染,心向往之,也不奇怪了。
孩子眼里看见什么,心里就容易装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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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听到晴霓说起偷开星槎还“活了下来”时,段成式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这孩子,这用词……“不但活了下来”?
她倒是轻描淡写,不怪驭空那么大反应了。
笑罢,他神色又渐渐严肃起来,重新拿起笔,在稿纸上记录。
母亲是传奇,女儿是天性。
一个闭口不谈过往荣光,一个拼命想闯出同样道路……
他轻叹一声,当英雄的女儿,不容易。
想超越英雄的影子更不容易。
“触碰过天空……”段成式听到这话,手腕悬在半空,墨滴险些落污了纸。
他低声重复这几个字,语气复杂,像是羡慕,又像是惋惜。
“这话说得,真叫人心口发烫,又发酸。”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庄子》,也曾梦见过自己化为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
但那终究是梦,醒了,眼前还是这方寸书斋。
可这孩子,她是真真切切摸到过天穹的边儿了。
“驭空大人生气,怕不只是气她偷开星槎涉险。”
“她是过来人,最清楚那‘天空’的滋味。
一旦尝过,这辈子就再也忘不掉了。
她是怕女儿也走上这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可当娘的拦得住人,哪拦得住心呢。
心都飞出去了,身子留在凡尘里,那才是真受罪。
说到底,这天底下最难违拗的,不就是一颗‘触碰过’之后,就再也安分不下来的心么。
“驭空大人自己,怕也是最懂这个的。”
「晴霓不太好意思:“这样劳烦二位,真的好吗?”」
夕葵此人,倒是个会办事的。
母女间有些话说不开,堵在心里成了疙瘩,硬去说理反倒坏事。
借一件遗落的小物件递个台阶,这法子巧。
驭空那样刚硬的性子,在战场上杀伐果断,面对女儿时反倒束手束脚,连句软话都不知如何说。
这情形,她在这宫闱之中见得不少。
越是位高权重的女人,越是容易把对待外人的面具带回家。
「晴霓见二人爽快应下,心中感激之余又觉添了麻烦,脸上不禁浮现歉意。」
老钱瞅着晴霓背影,这闺女,心里憋着股劲呢。
东西找着了也不直接还,还想去打听。
她这是不死心,非得挖出娘亲心底那块旧伤疤看看是啥样。
不过……这种陈年旧账,景元将军的未必愿意细说,尤其还牵扯到手下大将的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