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的墨汁。
头灯的光柱刺破黑暗，却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空气几乎不流通，弥漫着那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陈年的血腥、金属的锈蚀、还有岩石与尘土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阴冷潮气。
脚下的地面并不平整，布满了碎石和滑腻的苔藓类物质，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周老爹走在最前面，手中的青铜铃铛并未摇响，只是紧握着，似乎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桃木短剑斜指地面，剑尖隐隐有微不可察的流光。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鼻翼不时翕动，捕捉着空气中任何细微的变化。
韩冰紧随其后，生命感知全开。
她能感觉到，这个洞穴深处的“生命”迹象极其稀少，只有一些最顽强的、适应了极端黑暗环境的菌类和微小虫豸。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加隐晦的“存在感”，非生非死，如同凝固的叹息，沉淀在洞穴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多功能腕表上，能量读数一直在低频区间平稳波动，就是先前在峡谷中检测到的那种“结界余波”。
小雅走在中间，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胸前的吊坠。
湛蓝与翠绿的光芒被她刻意压制到最低，只维持着一层薄薄的精神防护。
那弥漫在洞穴中的悲伤与愤怒情绪，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重物压在心头，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必须时刻集中精神，才能不被这股情绪洪流裹挟。
陈飞断后，兔符咒的力量并未完全激发，但让他的感官和反应速度保持在巅峰状态。
他警惕着后方和两侧的黑暗，手中紧握着一把强光战术手电和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耳麦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噪音，与“海龙号”的通讯在这里受到了严重干扰，时断时续。
洞穴通道起初还算宽敞，但很快变得曲折向下，并且出现了岔路。
周老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侧那条，因为铜钱仿品的震颤在此处最为强烈。
通道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被漫长的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仍能看出规整的线条和凹槽，似乎曾经镶嵌或刻画过什么。
“这些痕迹很像某种导引能量或举行仪式的符文阵列基础。”
周老爹压低声音，用手电光仔细照着一处相对清晰的凹槽，“风格极其古老，甚至比观星会常用的那些还要古老得多。恐怕真的追溯到‘上古守望者’甚至更早的时期。
继续深入大约两百米后，前方豁然开朗。
头灯的光芒照去，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厅。洞厅呈不规则的椭圆形，直径超过五十米，高度也有二三十米。
洞厅的中央，是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景象，
一个直径约十米的圆形池子，占据了洞厅中央大半区域。
池中并非水，而是粘稠、暗红近黑、仿佛已经凝固了千万年的“液体”。
表面平滑如镜，却散发着浓烈到极致的血腥气与金属腥气！正是洞口那种气味的源头！
血池！由“契约之血”混合金属熔铸物形成的血池！
血池的边缘，是高出地面约半米的、同样呈现暗红色的岩石台地，台地上雕刻着繁复到令人眼花的纹路，与洞外岩壁上的星图纹路风格一致，但更加精细，并且围绕着血池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环形阵列。
阵列的关键节点上，可以看到一些早已失去光泽、甚至锈蚀断裂的金属构件残留，以及一些碎裂的、质地奇特的晶体碎片。
而在血池的正上方，洞厅的穹顶位置，并非完全的岩石，而是一片人工修整过的、相对平滑的弧面。
弧面上，用某种发出微弱荧光的物质镶嵌出了另一幅更加复杂、更加玄奥的星图！
这幅星图与洞外岩壁上的遥相呼应，但似乎更加“完整”，并且其中心对准了下方的血池。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血池正中央，靠近池底的位置，似乎沉睡着某样东西。
由于池中“液体”的阻隔和光线黯淡，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一个长条状的、轮廓模糊的阴影。
“共鸣就是从血池里，特别是池底那个东西上传来的！”
周老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而且这里残存的‘契约’气息，与王磊小子的铜钱，还有狗符咒的律动同源！虽然微弱了无数倍，但本质是一样的！”
这里，果然是“守约者”相关的地点！很可能是“沉眠之痕”所在！
但血池散发的不祥与死寂气息，以及周围那些明显已经崩溃失效的封印阵列，都表明这里绝不是什么祥和之地。
“周围这些阵列是封印？”韩冰仔细观察着血池边缘的纹路和残骸，“是为了封印池子里的东西？”
周老爹点头，面色凝重：“看这布局，这血池本身，以及池底的‘东西’，很可能是某种极其强大的‘契约信物’、‘誓约之器’或者‘受诅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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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星图是‘引’，洞顶的星图是‘镇’，池边的阵列是‘缚’，这池中之‘血’既是‘源’，也是‘牢’。
一个完整而强大的上古封印体系。但现在”
他指了指那些断裂的金属和碎裂的晶体，“‘缚’与‘镇’的核心已经崩坏了，只有这‘源’与‘牢’还在勉强维持，但力量早已流失殆尽，所以才有气息外泄。”
“池底的东西还活着？或者，还有活性？”陈飞紧张地问。
“不好说。但能引来如此规格的封印，绝非寻常。”周老爹缓缓走近血池边缘，更加仔细地观察。
他注意到，在血池边缘的某个特定方位，暗红色的岩石台地上，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凹陷，凹陷内壁光滑，似乎经常被使用。
凹陷旁边，散落着几块灰白色的、质地细腻的碎片。
周老爹捡起一块碎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这是‘净骨皿’的碎片。通常用来盛放纯洁生灵的鲜血或骨髓，作为高阶契约仪式或强大封印的‘润滑剂’或‘祭品’看这磨损和残留气息，使用频率不低，而且年代跨度很大。直到最近可能还有使用痕迹。”
最近还有使用？众人心中一凛。
除了他们，还有别人来过这里？观星会？还是
小雅忽然指着血池对面，一处岩壁的阴影：“那里好像有字？刻在石头上的。”
众人小心地绕到血池对面。
头灯光芒集中过去，果然看到岩壁上有着几行深深的刻痕，用的是一种极其古老、与符文阵列风格类似的文字。周老爹辨认了片刻，缓缓念出：
“ ‘契断于昆仑之墟，血冷于星台之下。守约者眠于此，待薪火重燃之日。然，外邪侵染，誓约蒙尘，封印渐朽。后来者若见，慎之：重燃需净火，开锁需正钥，切记，切记。’ ”
守约者眠于此！果然是“守约者沉眠之痕”！
但刻文也明确指出，封印已经因为“外邪侵染”而“渐朽”。并且警告后来者，想要“重燃”需要“净火”和“正钥”。
“净火正钥”韩冰思索着，“会不会和救治王磊有关？或者，和对抗芭莎、观星会他们有关？”
周老爹沉吟道：“‘净火’可能指的是某种纯净的、具有净化或点燃契约力量的能量或存在。‘正钥’会不会就是指‘归墟之钥’？或者，是某种能解开此处封印、接触池底之物的正确方法或信物？”
他再次看向手中震颤不休的铜钱仿品，又看了看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池：
“铜钱的共鸣指向池底之物。那东西，很可能就是与‘守契之印’同源的、更完整的‘契约信物’，甚至可能就是某位‘守约者’的遗泽或遗蜕。
如果能安全地接触到它，或许真能找到救治王磊、甚至强化契约的线索。但是”
他看向那警告刻文，以及周围崩坏的封印：“‘外邪侵染’是什么侵染了这里？池底的东西，是否已经被污染？我们贸然接触，会不会反而引发灾祸？而且，‘净火’和‘正钥’我们都没有。”
这是一个两难的局面。
目标近在咫尺，共鸣强烈，希望似乎触手可及。
但危险也显而易见，且缺乏关键条件。
就在众人犹豫不决之际，异变陡生！
呜！
一阵低沉、悠远、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在洞厅中响起！
整个洞厅随之轻微震动，穹顶的星图荧光骤然变得明亮了几分！
紧接着，血池中那粘稠暗红的“液体”，表面竟然泛起了细微的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池底苏醒了？或者，被触动了？
“不好！是外部共鸣！”周老爹猛地抬头，看向洞穴来时的方向，“是芭莎！她又发动了那种强制同步震颤！而且这次强度更高，范围更精准！这里的封印本就脆弱，池底之物又与我们携带的铜钱气息共鸣被引动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血池中的涟漪越来越明显，池底那长条状的阴影，似乎微微挪动了一下！
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混合着无尽悲伤、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的意念波动，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血池中弥漫开来，冲击着每个人的心神！
小雅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脸色煞白。这股意念的冲击，比之前弥漫的情绪更加集中、更具穿透力！
韩冰的生命感知中，血池内那个“存在感”正在快速“活跃”起来，虽然依旧非生非死，但“活性”指标在急剧攀升！
陈飞手中的能量读数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指针疯狂跳动，指向血池方向！
“它要出来了！还是被引动了！”陈飞失声道。
“不能让它完全出来！在弄清楚是什么、是否被污染之前，绝对不行！”
周老爹厉喝一声，当机立断，从怀中掏出数张符箓，咬破指尖，迅速将鲜血抹在符箓上，然后手腕一抖，符箓如同有生命般飞射而出，精准地贴在了血池边缘几个关键的、尚未完全崩坏的阵列节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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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玄宗，万炁本根！以吾血为引，暂借残阵余威——封！”
周老爹口中念诵古咒，手掐法诀，那几张染血符箓顿时燃烧起来，化作数道金光，没入那些残破的阵列节点。
原本黯淡几乎熄灭的纹路，竟然被强行激发，亮起了微弱但稳定的金色光芒，与血池本身的暗红光芒形成了对峙！
池中涟漪的扩散速度明显减缓，那股外溢的意念波动也被压制回去了一些。
但周老爹也付出了代价，他脸色一白，气息萎靡了不少，显然这种强行激发残阵的行为消耗极大，且不能持久。
“老爹！”韩冰急忙扶住他。
“我没事暂时稳住了。”周老爹喘了口气，急切道，“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芭莎的共鸣冲击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一旦再来几次更强的，或者我们携带的铜钱气息持续刺激这残阵和我这点道行，根本挡不住！”
他看向众人，目光决绝：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立刻撤退，放弃这里的线索，但王磊小子那边希望渺茫。第二，冒险一试，在残阵和我还能稳住局面的短时间内，想办法接触池底之物，获取我们需要的信息或东西！
但风险极大，池底之物一旦失控或已被污染，我们可能全都交代在这里！”
选择，再次摆在了面前。
比之前更加紧迫，更加危险。
韩冰、小雅、陈飞相互对视。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也看到了对未知的恐惧。
“为了磊哥。”小雅轻声说，但语气不容置疑。
“干了！”陈飞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老爹，你说怎么办？怎么接触？总不能跳进这血池里吧？”
周老爹看向血池，又看了看手中的铜钱仿品，目光最终落在池边那个“净骨皿”凹陷上，一个大胆而冒险的想法逐渐成型。
“或许不需要跳进去。”他缓缓道，“共鸣是双向的。铜钱气息能引动它，或许，也能作为一种‘桥梁’或‘认证’。
我们需要一个人，将自身精神通过铜钱气息与池底之物建立更深的连接，尝试‘沟通’或‘读取’信息，就像王磊之前沟通古树那样。但这需要极强的精神力和纯净的心灵，而且必须抵抗住池中意念的侵蚀”
他的目光，落在了小雅身上。
在场众人中，小雅拥有“宁静之泪”和“律令光絮”，精神力最为纯净、坚韧，也最擅长安抚和沟通。她是执行这个危险任务的最佳人选。
小雅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湛蓝的眼眸中虽有惧色，但更多的是决心：“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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