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穿过晨雾时,陈默醒了。
脖子有点僵。他把车窗调暗,外面是飞快后退的稻田,绿得发灰。小桌板上搁着半瓶水,瓶身凝着水珠,慢慢往下淌。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澜发来一张截图。是系统界面的局部放大,【关联节点:顾云山(查询中)】那行字底下,多了一行浅灰色小字:初步定位完成,关联档案已加密。
陈默回了个句号。
他把手机扣在腿上,看向窗外。稻田尽头出现了一片灰扑扑的楼群,那是老家的县城。十年没回来了。
车厢广播报站,声音夹着电流杂音。陈默拎起背包,拉链有点卡,他用力扯了一下才合上。
出站口挤满了人。黑车司机靠在栏杆上抽烟,烟蒂丢了一地。空气里有股劣质香烟和廉价香水混着的味道。
陈默绕过他们,走到公交站台。
11路车,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投币箱叮当响,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前排坐着个老太太,怀里搂着个布兜。
车开了。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换了又换,麻辣烫隔壁开着奶茶店,再过去是家盲人按摩。有些老楼拆了,原地起了新楼盘,售楼处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在邮电局站下了车。
旧家属院还在。红砖楼,六层,墙皮被雨淋出深一道浅一道的污痕。单元门是铁皮的,左下角凹进去一块,还是他小时候踢球撞的。
锁换了。陈默试了试老钥匙,插不进去。
他退后两步,抬头看四楼窗户。玻璃灰蒙蒙的,窗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还有几片枯叶。
“找谁啊?”
声音从背后传来。陈默转身,看见个拎菜篮的老太太,花白头发,眯着眼看他。
“周奶奶。”陈默叫了一声。
老太太走近两步,菜篮里的芹菜叶子蹭着篮沿。“你是……老陈家的?”
“陈默。”
“哎哟!”周奶奶一拍大腿,“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穿校服呢。”
她掏出串钥匙,哗啦啦响。“这楼去年统一换锁了,你家钥匙在我这儿。”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卡住了。周奶奶啧了一声,用膝盖顶了下门板,才拧开。
楼道里黑,声控灯坏了。陈默摸出手机照亮,楼梯扶手上全是灰,手指一碰就留个印。
四楼,402。
门上的春联褪成了淡粉色,字迹模糊不清。周奶奶又掏出一把钥匙,这回顺了。门轴吱呀一声,一股灰尘和霉味扑出来。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缝隙里漏进几缕光,照出空中浮动的尘粒。
周奶奶按了按墙上的开关,灯没亮。“电早断了。”她说,“你看看就成,别待太久,潮气重。”
她下楼了,脚步声渐渐远。
陈默站在门口。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罩着白布,像个臃肿的蚕蛹。电视机柜上摆着个相框,倒扣着,他走过去翻过来。
是全家福。父母坐在中间,他站在后面,手搭在父亲肩上。照片边缘有点发黄,父亲的笑容很淡,眼睛没看镜头,看着斜前方。
他把相框放回去,布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手印。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书架上塞满了书,大部分是父亲的专业书,外文期刊,还有一些文学名着。书脊上的字都褪了色。书桌靠窗,桌上盖着块塑料布,底下隐约能看见钢笔、墨水瓶、还有一沓稿纸。
陈默掀开塑料布。灰尘扬起来,他侧过脸咳了两声。
稿纸是空白的。钢笔笔帽松了,滚到桌沿,他伸手接住。笔身冰凉,铜制的,握久了会留下体温。
他拉开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些零碎东西,回形针、橡皮、断了头的铅笔。第二个抽屉锁着。
陈默蹲下身,看了看锁眼。老式的弹子锁,锈得厉害。
他起身去厨房,在橱柜角落里找到一把螺丝刀。回到书房,把螺丝刀尖插进锁缝,用力一撬。
锁舌弹开了,声音很闷。
抽屉里只有一本硬皮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损得发白。他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是父亲的笔迹,很工整,写的是日期和天气。往下翻,大多是会议记录、实验数据摘要,偶尔有几行感想,都很简短。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边参差不齐,像被用力扯过。
陈默盯着那个缺口。纸页很薄,能透出下一页的字——那是一串数字,像是坐标,后面跟着个缩写:cys
他摸出手机,对着那页拍了张照。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看见纸页背面有淡淡的印痕,是上一页写字时压出来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抽屉底部垫着张旧报纸,他掀开报纸,底下空空如也。
手机又震了。沈清澜发来消息:“找到了吗?”
陈默回:“一本笔记本,有撕页。”
他退出书房,带上房门。客厅的挂钟停在三点十七分,不知道是上午还是下午。
厨房水槽里有个搪瓷杯,杯底结了层褐色的水垢。碗柜门半开着,里面搁着几个缺口碗。
陈默拉开冰箱。早就断电了,门一开,一股馊味冲出来。他立刻关上,金属门框哐当一声。
卧室他没进。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双人床上蒙着白布,轮廓隆起,像躺着两个人。
他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下楼时,周奶奶正坐在单元门口的小马扎上摘芹菜。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完了?”
“嗯。”陈默在她旁边蹲下,“周奶奶,我爸以前……有没有特别好的朋友?”
芹菜叶子翠绿,她一根根掰下来,扔进脚边的塑料袋。“你爸啊,不爱串门。下班就回家,钻书房。”
她把摘好的芹菜杆拢成一捆。“倒是有个人,姓顾,来过几次。”
陈默手指顿了一下。“顾云山?”
“对!就是这名儿。”周奶奶把芹菜捆好,“戴个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有一回下雨,他送你爸回来,伞都湿透了,站在楼道里说了好久的话。”
“说什么了?”
“那我哪听得清。”周奶奶摇头,“就记得你爸脸色不太好,上楼的时候,脚步沉甸甸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那都是你上中学时候的事了。后来就没见这人来过。”
陈默点点头。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盒糕点。“给您带的。”
周奶奶推了两下,还是接了。“你这孩子……你妈要是看见你长这么出息,得多高兴。”
她说这话时,眼睛有点红。陈默别开脸,看向远处的楼顶。有只鸽子停在那儿,咕咕叫了两声。
“我妈……走之前,说过什么吗?”
周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芹菜叶在她手里搓来搓去,搓出绿色的汁液。
“那天早上我还碰见她。”她声音低下去,“她说去市里买点毛线,给你织件新毛衣。我说这天都快热了,织什么毛衣。她笑笑,说‘趁手还利索’。”
塑料袋窸窣响。周奶奶把芹菜叶装好,扎紧袋口。
“谁想到……”她没说完,摆摆手,“不说了,不说了。”
陈默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了下墙。
“您知道,我爸那些不用的书和杂物,后来怎么处理了吗?”
“居委会统一收过一次。”周奶奶想了想,“好像拉到老粮站那边,有个废品站。”
她指了个方向。“顺着这条路往西,过两个红绿灯,右手边。”
陈默道了谢,往西走。
街道渐渐窄了,两边的店铺变成了修车铺、五金店。空气里飘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老粮站的围墙还在,红砖上刷着白色大字,字迹斑驳。
废品站在粮站后院,用铁皮板围出一块地。门口堆着成捆的纸箱和旧家电,一台冰箱门敞着,里面塞满了塑料瓶。
老板是个黑瘦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拆一个电风扇。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卖废品?”
“打听个事。”陈默递了根烟,“大概七八年前,邮电局家属院清理出来的书和杂物,是不是拉这儿来了?”
老板接过烟,夹在耳朵上。“那么久的事儿,谁记得。”
“可能有些专业书,外文的。”
老板停下手里的活,打量他。“你找那个?”
“我爸的遗物。”
“哦。”老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是有那么一批书,在里头堆着。后来有个收旧书的挑走了一些,剩下的……可能还在。”
他掀开一道铁皮门帘。里面是个大棚,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杂物。旧家具、破自行车、成摞的报纸杂志,一直堆到棚顶。
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和霉烂纸张混合的气味。
陈默跟着老板往里走。脚下坑坑洼洼,他差点被一根裸露的电线绊倒。
最里面靠墙的地方,堆着几十个纸箱。箱子已经压变形了,上面落着厚厚的灰。
“就这些。”老板说,“你自己翻吧。小心点,别弄塌了。”
陈默打开手机电筒。光柱扫过纸箱,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楼栋和门牌号。他找到402的那几箱。
箱子用胶带封着,胶带已经发脆,一扯就断。
第一个箱子里是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但放了太久,布料一碰就碎。第二个箱子是锅碗瓢盆,搪瓷盆底磕掉了漆。
第三个箱子很沉。他撕开胶带,里面全是书。
最上面是几本字典,下面就是父亲的专业书。英文的,德文的,书页边缘泛黄,有些地方有父亲用铅笔写的批注。
他一本本拿出来,放在地上。翻到箱底时,手指碰到一个硬壳。
是个铁皮盒子,饼干盒大小,表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漆已经斑驳。盒盖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陈默把盒子掏出来。很轻,摇一摇,里面有东西滑动的声音。
他看了眼老板。老板蹲在门口,又在拆那个电风扇,没往这边看。
陈默把盒子塞进背包。书他挑了几本有批注的,也装了进去。剩下的书,他重新放回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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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棚时,天色暗了。西边的云层镶着金边,但很快就被灰蓝色吞没。
老板还在拆风扇。陈默走过去,掏出两张钞票,放在旁边的旧轮胎上。
“这些书我拿几本。”
老板瞥了眼钱,没说话,点点头。
陈默走出废品站。路灯还没亮,街道笼罩在昏沉沉的暮色里。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把背包抱在胸前。
铁皮盒子硌着肋骨。
回到高铁站,最后一班车还有二十分钟开。候车室人不多,塑料座椅冰凉。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
手机亮了。沈清澜发来视频请求。
陈默接通。屏幕里是她的书房,她坐在书桌前,戴着细框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
“怎么样?”她问。
陈默把铁皮盒子拿到镜头前。“找到这个。”
沈清澜凑近屏幕。“能打开吗?”
“回去开。”陈默说,“这里不方便。”
广播通知检票。陈默站起来,镜头晃了一下。
“你上车吧。”沈清澜说,“我查了顾云山。他退休前在省理工大学,生物工程系,五年前搬去儿子家住了,地址我发你。”
“好。”
“还有。”沈清澜顿了顿,“那个坐标缩写,cys,可能是‘陈云山实验室’的简写。你父亲以前参与过的一个合作项目,资料很少,保密级别很高。”
陈默拎起背包。“知道了。”
视频挂断。他跟着人群走向检票口,把车票递给工作人员。机器嘀一声,闸门打开。
车厢里灯光明亮,照得人脸上没有阴影。他找到座位,把背包塞进行李架,坐下来。
窗外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有点模糊,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色。
他闭上眼。
铁皮盒子在行李架上,静静地,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车开了,速度慢慢提起来。窗外的灯光连成线,又很快被抛在后面。
他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画面:发霉的旧居,撕掉的纸页,周奶奶搓芹菜叶的手,还有那个堆满废品的大棚。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碎片。
他还不知道这些碎片能拼出什么。也许是一张模糊的地图,也许只是一面破碎的镜子,照出更多裂痕。
背包里,铁皮盒子随着列车微微震动。
咔哒,咔哒。
像心跳,也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