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到一楼时,陈默看了眼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大堂空荡荡的,只有值班保安趴在桌上打盹。脚步声在花岗岩地面上敲出回音,一声,又一声,像钟摆。
沈清澜走在他左侧半步。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边缘模糊。
门外夜风正紧。梧桐叶子卷着打旋,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
“我开车送你。”陈默说。
“不用。”沈清澜摇头,“我叫了车。”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
车很快到了。白色网约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下下地眨。
沈清澜拉开车门。她顿了顿,回头。
“下周出庭。”她说,“我陪你。”
陈默点点头。“好。”
车门关上。车子汇入深夜的车流,尾灯拖成一道红线,很快消失在街角。
陈默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贺发来消息:“庭审安排定了。下周三,九点,第三刑事审判庭。”
后面附了份电子传票的截图。陈默的名字印在“被害人及证人”栏里,黑体字,很显眼。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一周过得很快。
每天都有会。硬件研发进度会,堡垒搬迁协调会,新入职工程师面试。时间被切成碎片,一片片塞进日程表的格子里。
陈默很少想起下周要开庭的事。
只有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那些画面会自己浮上来。赵志刚拍他肩膀的笑脸,林薇薇摔在他桌上的辞职信,会议室里一排排沉默的后脑勺。
他起来倒水喝。厨房窗外的天是深蓝色的,像块旧绒布。
系统界面偶尔会跳出来。
淡蓝色的光浮在视网膜边缘,一行行字缓慢滚动。
【推演路径:法律清算与余波处理】
【关键节点:庭审表现、舆论引导、内部稳定】
【风险等级:中】
成功率在涨。每天涨一点点,像温度计里的水银柱。
陈默不知道系统怎么算的。也许是因为证据足够硬,也许是因为律师团队够强,也许只是因为他自己——越来越稳了。
周三早晨,天阴。
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雨前的土腥味。
陈默穿了套深灰色西装。沈清澜帮他打的领带,藏蓝色斜纹,结打得方正。
“紧了。”陈默说。
沈清澜松开一点。她的手指擦过他喉结,很凉。
“好了。”
两人一起出门。李贺的车等在楼下,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
车里很安静。李贺坐副驾驶,低头翻着一叠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记者来了七家。”李贺头也不抬,“都打过招呼了,只拍照,不采访。”
陈默嗯了一声。
沈清澜看着窗外。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轮廓清晰,睫毛很长。
法院在城西。老建筑,灰砖墙面爬满爬山虎,叶子已经枯黄了,缠成一片褐色的网。
门口聚了十几个人。有拿相机的,有扛摄像机的,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
车停稳。李贺先下车,挡开镜头。
“让一让。”
陈默和沈清澜下车。快门声连成一片,白色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有人喊:“陈总!说两句吧!”
陈默没回头。他迈上台阶,脚步很稳。
沈清澜走在他身边。她的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台阶上,笃,笃,笃,节奏分明。
第三刑事审判庭在二楼。
走廊很长,两边是深色木门,门上贴着铜牌号。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旧纸张的霉味。
法警站在门口。年轻的脸,制服笔挺,肩章上的银星闪闪发亮。
“证件。”
陈默递过去。律师证,身份证,传票复印件。法警一样样核对,动作很慢。
核对完,他退开半步。
“进去吧。左边被害人席。”
推开门。
法庭比想象中小。深棕色木质围栏把空间切成几块,旁听席在前,审判区在中间高台,被告席在右侧靠墙的位置。
已经坐了些人。前排是媒体代表,七八个,都穿着正装。后面零散坐着几个不认识的面孔,可能是家属,也可能是相关单位的人。
李贺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他朝陈默点了点头。
陈默走到左侧席位。木质长桌,配两把椅子。桌面擦得很亮,映出天花板日光灯的倒影。
沈清澜在他身边坐下。她把手包放在膝上,双手交叠。
九点整。
侧门开了。两名法警押着赵志刚和林薇薇走进来。
赵志刚穿了件蓝色囚服,号码印在胸口。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袋浮肿。走路时低着头,肩膀垮着。
林薇薇跟在他身后。她也穿着囚服,头发剪短了,齐耳,发尾参差不齐。她一直盯着地面,嘴唇抿得很紧。
两人被带到被告席。法警解开手铐,锁在椅子扶手的铁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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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碰撞声很清脆,在安静的法庭里荡开。
审判席后的门也开了。
法官走进来。五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黑框眼镜,法袍穿得一丝不苟。
她坐下,敲了下法槌。
“现在开庭。”
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公诉人站起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方脸,浓眉,手里拿着一沓卷宗。
“审判长,合议庭成员。被告人赵志刚、林薇薇涉嫌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商业间谍罪、职务侵占罪一案,现在由我代表检察院提起公诉。”
他开始宣读起诉书。
字句很长,法律术语堆叠。陈默听着,目光落在赵志刚背上。
赵志刚的背微微弓着。囚服布料很薄,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有一瞬间,陈默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那年公司年会,赵志刚端着酒杯到处敬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拍着陈默的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跟着我干,亏待不了你。”
声音洪亮,唾沫星子溅到陈默脸上。
现在那张脸垮了。油光没了,红光也没了,只剩一层灰败的皮,松松地挂在骨头上。
起诉书念了二十分钟。
念完,公诉人坐下。法庭里很静,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法官看向被告席。
“被告人赵志刚,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和罪名,有没有异议?”
赵志刚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白泛黄。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有没有异议?”法官重复。
“没……没有。”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被告人林薇薇?”
林薇薇猛地抬头。她的眼睛很红,眼眶里蓄着泪,但没掉下来。
“有。”她说。
法官看着她。“请讲。”
“商业间谍罪,我不认。”林薇薇的声音在抖,“我只是……只是把数据发给了赵志刚。我不知道那是商业间谍,我以为……以为是公司内部资料共享。”
公诉人又站起来。
“审判长,关于这一点,我们有补充证据。”
他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被告林薇薇与境外邮箱的通信记录。记录显示,在数据泄露前三个月,该邮箱多次向林薇薇发送指令,要求获取‘灵瞳’项目的核心算法参数。”
他把文件递给法警。法警呈给法官。
林薇薇的脸白了。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法官翻看文件。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
看了大概两分钟。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辩护人有什么意见?”
赵志刚的律师站起来。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对事实没有异议。但量刑方面,我们认为应当考虑其自首情节,以及……”
“自首?”公诉人打断,“赵志刚是在公司内部调查已经掌握充分证据,并准备移交司法机关的情况下,才被迫交代的。这不能算自首。”
“但至少是坦白……”
“坦白从宽,是在主动交代的前提下。”公诉人声音提高,“被动交代,是认罪态度问题,不是量刑情节。”
两人开始交锋。
法律条文,司法解释,既往判例。一个个名词抛出来,在空中碰撞。
陈默听着,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这些词他大多听过,但不理解。就像听外语,知道每个音节,但串不成意思。
他只知道,那些词背后,是他被毁掉的一年。是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是被摔在地上的工牌,是银行卡里不断减少的余额。
沈清澜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陈默回过神。他转过头,沈清澜看着他,眼神很静。
“没事。”他低声说。
法官又敲了下法槌。
“安静。”
法庭重新安静下来。
“传证人陈默。”
陈默站起来。西装裤腿有点皱,他下意识地拉了拉。
走到证人席。木制围栏齐腰高,台面上放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宪法》。
法警走过来,递给他一份保证书。
“请宣读。”
陈默接过。纸张很白,字印得很密。
“本人陈默,作为本案证人,保证向法庭如实陈述所知事实。如有虚假陈述,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他念完。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荡开,有点陌生。
公诉人开始提问。
问题很细。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动作。
陈默一一回答。
他发现自己记得很清楚。每个细节,每句对话,甚至当时空气里的味道——咖啡馊了,混着打印机墨粉的刺鼻气。
记忆像一卷录影带,封存得好好的,一按播放键,画面就流畅地滚出来。
讲到林薇薇摔辞职信那段时,他停顿了一下。
“她说了什么?”公诉人问。
陈默看向林薇薇。
林薇薇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很红,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颗,滴在囚服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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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陈默,你活该’。”
法庭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旁听席有人交头接耳,被法警用眼神制止。
公诉人点点头。“继续。”
质证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陈默说完最后一句话,喉咙有点干。他舔了舔嘴唇,舌尖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法官问辩护人有没有问题要问。
赵志刚的律师站起来。他推了推眼镜,走到证人席前。
“陈先生,你和赵志刚曾经是上下级关系,对吗?”
“对。”
“你们之间是否存在私人矛盾?”
陈默看着他。“没有。”
“你确定?”律师翻开笔记本,“根据我们了解,在‘灵瞳’项目立项初期,你曾对赵志刚的项目管理方式提出过质疑。这件事,有没有?”
“有。”陈默说,“我质疑的是技术方案,不是他个人。”
“但赵志刚因此对你产生了不满,这也是事实,对吗?”
“我不知道。”陈默说,“那是他的感受。”
律师顿了顿。他换了个方向。
“那么,关于林薇薇。她曾经是你的女朋友,分手后不久就调到了赵志刚的部门。这件事,是否让你对两人产生了怨恨?”
陈默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林薇薇。林薇薇低着头,肩膀在轻微颤抖。
“分手是双方的选择。”陈默说,“我没有怨恨。”
“但你在公司里,曾多次回避和林薇薇的接触。这一点,有同事可以作证。”
“那是为了避免尴尬。”陈默说,“和工作无关。”
律师还想问什么。
公诉人站起来。“审判长,辩护人的问题与本案无关,是在诱导证人。”
法官看了看律师。“请围绕案件事实提问。”
律师抿了抿嘴。他合上笔记本,走回座位。
“我没有问题了。”
陈默回到席位。沈清澜递给他一瓶水。
他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食道滑下去,压下喉咙里的干涩。
庭审继续。
证据一样样呈上来。邮件截图,聊天记录,银行流水,第三方鉴定报告。
赵志刚的头越垂越低。林薇薇一直在哭,眼泪无声地流,肩膀一抽一抽。
中午休庭一小时。
陈默和沈清澜在法院食堂吃饭。塑料餐盘,两荤一素,米饭硬得硌牙。
李贺端着盘子过来,坐在对面。
“下午应该就差不多了。”他说,“证据链太完整,他们翻不了。”
陈默夹了块红烧肉。肉炖得很烂,筷子一戳就散。
“赵志刚会判多少年?”他问。
“三罪并罚,十年起步。”李贺说,“林薇薇轻点,但她那个境外邮箱的事,属于情节严重,也得五年以上。”
陈默嗯了一声。
他没什么感觉。不痛快,也不解恨,就像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然后雨真的下了——只是事实发生了而已。
吃完饭,三人回到法庭。
下午的庭审节奏很快。辩护律师做了最后陈述,语气已经软了,只请求法庭从轻处罚。
公诉人做最后陈述。他站起来,手里没拿稿子。
“审判长,合议庭成员。本案是一起典型的商业腐败案件。被告人赵志刚,利用职务便利,窃取公司核心技术,谋取私利;被告人林薇薇,为个人情感和利益,充当商业间谍,泄露商业秘密。”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的行为,不仅给被害公司造成巨大经济损失,更破坏了市场秩序,践踏了商业伦理。如果这样的行为得不到严惩,那么任何一家科技公司,都可能成为下一个受害者。”
说完,他坐下。
法庭很静。
法官看了看双方。“被告人最后陈述。”
赵志刚慢慢站起来。他的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我……我认罪。”他说,“我对不起公司,对不起同事,也对不起……陈默。”
他转过头,看向陈默。
眼神很复杂。有悔恨,有羞愧,还有一点残余的不甘。
“我是一时糊涂。”赵志刚的声音在抖,“我太想往上爬了,太想证明自己了……我错了。”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林薇薇也站起来。她哭得眼睛红肿,鼻子也红了。
“我……我也认罪。”她抽泣着,“但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那是犯罪。我以为……只是帮赵志刚一个忙……”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法官等了几秒。
然后敲下法槌。
“现在休庭。合议庭进行评议。宣判时间另行通知。”
她站起来,法袍下摆一荡,转身走进审判席后面的门。
旁听席开始骚动。记者们收拾设备,低声交谈。有人站起来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咚咚地响。
赵志刚和林薇薇被法警带下去。手铐重新锁上,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
林薇薇走过陈默面前时,忽然停下。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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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什么都没说。法警拉了拉她的胳膊,她踉跄一步,跟着走了。
陈默坐在原位,没动。
沈清澜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走吧。”
陈默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扶了下桌子。
走出法庭时,天还没黑。云层散开些,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
记者们围上来。话筒和录音笔戳到面前,像一片黑色的丛林。
“陈总!对庭审结果有什么预期?”
“陈总,默视科技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陈总……”
陈默停下脚步。他看向镜头,目光很平静。
“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他说,“至于公司,我们会继续往前走。”
说完,他拨开人群,走下台阶。
李贺的车等在路边。三人上车,关上门,把喧闹隔在外面。
车子启动。窗外的法院建筑缓缓后退,灰砖墙,爬山虎,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沈清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陈默看着窗外。街景流动,行人匆匆,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系统界面自动弹出。
淡蓝色的光映在车窗玻璃上,和街景重叠。
【推演路径:法律清算与余波处理(进行中)】
【关键节点:庭审表现(已完成)】
【新增提示:舆论引导窗口期(24小时)】
【内部稳定度监测:高】
数字又涨了。
陈默关掉界面。他靠在头枕上,也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空。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浪退了,只剩一片平缓的潮湿。
父亲的话又浮上来。
火种须传,非为私藏。
传火的人,要有捧火的手,也要有挡风的身。
他曾经以为,挡风是挡住赵志刚,挡住林薇薇,挡住所有明枪暗箭。
现在才明白,挡风更是挡住自己心里那阵风——那阵想要报复、想要撕扯、想要把所有人都拖进泥里的风。
他没让那阵风刮起来。
所以今天坐在法庭上,他能平静地看着他们,就像看两棵被虫蛀空的树。
倒了,就倒了。
路还得往前走。
车子驶进科技园区。湖面映着傍晚的天光,泛着淡淡的金。
新的一天,就要结束了。
新一轮的征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