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沈清澜定的外卖。一家粤菜馆的煲仔饭,送到时蜡纸包着,还烫手。
陈默拆开包装。腊肠的油渗进米饭里,亮晶晶的。他掰开一次性筷子,木头茬子有点扎手。
沈清澜坐在他对面,小口喝汤。汤是椰子鸡,清甜的味道飘在空气里。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累了一天,连咀嚼都显得费力。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玻璃上投出昏黄的光晕。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陈默瞥了一眼,是快递柜的取件码。他划掉通知,继续吃饭。
“谁寄的?”沈清澜问。
“老家的。”陈默说,“二叔前两天打电话,说整理老屋,翻出些我爸妈的东西。”
沈清澜放下勺子。
“什么时候去取?”
“明天吧。”陈默扒了口饭,“不着急。”
但沈清澜已经站起来了。她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回头看他。
“现在去。”她说,“放快递柜不放心。”
陈默愣了两秒,放下筷子。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他抓起来,跟了上去。
电梯下行时,两人并排站着。镜面里映出他们的影子,都有些疲惫,肩膀微微垮着。沈清澜的头发有点乱,她抬手理了理,手指穿过发丝时很轻。
车库里的空气带着凉意。
沈清澜发动车子。引擎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尾灯在水泥柱上扫过一片红光。陈默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
路灯的光晕在车窗上流淌。
快递柜在小区西门。二十四小时的自助柜,一排排绿色的柜门,屏幕亮着蓝光。
陈默输入取件码。对应的柜门弹开,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里面是个纸箱。四四方方,用黄色胶带缠了好几圈,缠得很粗糙,边角都翘起来了。箱子不重,抱起来时有轻微的晃动感,像是书本在撞箱壁。
陈默把它搬到后备箱。
关上车门时,他听见纸箱里又响了一声。很轻,像是什么薄片在滑动。
回程路上,沈清澜开得很慢。
她不时从后视镜里看后备箱,眼神里有点东西。不是好奇,是别的,一种安静的专注。陈默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乱。
到家后,他把纸箱搬到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是书架,中间一张书桌。他把纸箱放在地毯上,蹲下来,从抽屉里找出美工刀。
刀片划开胶带的声音很刺耳。
第一层胶带撕开,下面是第二层。二叔包得很用心,但手法生疏,胶带缠得歪歪扭扭。陈默割开最后一道,掀开箱盖。
一股旧纸的味道涌出来。
霉味,灰尘,还有淡淡的樟脑丸气息。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是几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白。
陈默拿起一本。
翻开,第一页是父亲的笔迹。钢笔字,工整但有点潦草,写的是日期和天气。再往后翻,是密密麻麻的算式和图表,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打了问号。
他认得那些符号。偏微分方程,傅里叶变换,矩阵推导。
但有些符号他不认识。
像某种自创的标记,用圆圈和箭头连接,旁边标注着简短的英文缩写。有些页上还画了示意图,像是电路,又像是神经网络,线条交错,层层叠叠。
陈默的手指停在某一页。
那一页的角落,用很小的字写着一行注释:“信息熵在观测下的坍缩速率,与共频强度呈非线性相关。”
共频。
他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沈清澜走进来。她端了两杯水,放在书桌上,然后蹲到他旁边。她的膝盖碰到他的手臂,温热的。
“是什么?”她轻声问。
陈默把笔记本递过去。
沈清澜接过来,翻了几页。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手指在那些陌生的符号上划过。光线从台灯斜照下来,在她睫毛上投出细密的阴影。
“这不像普通的工程笔记。”她说。
“嗯。”
“这些符号”沈清澜抬起头,“你见过吗?”
陈默摇头。他伸手从箱子里拿出另一本。这本更旧,封面是棕色的皮革,已经开裂。翻开,里面是母亲的笔迹,秀气些,但同样写满了算式。
中间夹着一张便签纸。
纸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用铅笔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像某种编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三阶段实验数据备份,密钥见老地方。”
陈默盯着那张纸。
老地方。他想起小时候,父母总把重要的东西藏在书房书架第三排,那套《百科全书》的后面。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手指划过书脊。
《百科全书》还在,一共十二本,厚厚一排。他抽出其中一本,书页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又抽出一本,还是空的。
沈清澜走过来。
她看着书架,忽然伸手,指向最边上那本。“那本。”
陈默顺着她的手指看去。那是一本科普读物,讲天文的,封面是星空。他抽出来,书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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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中间,一张黑色的存储卡掉了出来。
卡很旧,是那种老式的cf卡,金属接口已经有些氧化。卡用透明的小塑料袋装着,袋子里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陈默打开纸。
上面是父亲的字迹,写着一串复杂的密码。字母大小写混合,夹杂着数字和特殊符号,足足有三十多位。最下面写着一行警告:“仅限离线设备读取,切勿接入网络。”
书房里安静极了。
窗外的风声,远处车流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玻璃。台灯的光照在存储卡上,金属边反射出一点冷光。
沈清澜拿起那张卡。
她的指尖很凉,碰到陈默的手背时,他微微颤了一下。
“要读吗?”她问。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坐回地毯上,把箱子里剩下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几本专业杂志,纸张已经发脆。一些老照片,用相册夹着,照片里父母还年轻,穿着白大褂,站在某个实验室门口。
还有一本厚厚的剪报本。
他翻开。里面贴着从各种报纸和期刊上剪下来的文章,标题都与脑科学、人工智能、信息理论相关。有些文章旁边有批注,字迹潦草,写着“方向错误”、“数据可疑”、“可能涉及未公开实验”。
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篇很短的报道,来自一份地方小报。标题是《科研人员失踪疑云》,时间在二十多年前。文章很短,只说某研究所两名研究人员在项目结题前离奇失踪,警方调查后认定为意外,但家属存疑。
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
圈里是两个名字。陈默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父母的名字。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沈清澜的手按在他肩上。她的掌心很暖,隔着衬衫布料,慢慢传递过来。
“陈默。”她叫他的名字。
陈默抬起头。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下定决心的东西。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们一起看。”她说。
陈默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是他很多年前用的,早就淘汰了,但一直没扔。
他插上电源,按下开机键。
风扇转起来,发出呼呼的噪音。屏幕亮起,蓝色的启动画面,系统很慢。等待的时间里,陈默把存储卡插进读卡器。
读卡器的指示灯亮起红光。
电脑终于进入桌面。陈默打开资源管理器,找到移动盘符。双击点开,里面只有一个加密压缩包。
彼岸项目。第三阶段。
陈默输入那张纸上的密码。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沈清澜站在他身后,手搭在椅背上,呼吸很轻。
密码正确。
压缩包解压,进度条缓慢前进。百分之十,二十,五十。电脑的风扇转得更响了,嗡嗡地震着桌面。
解压完成。
文件夹里是大量的文本文件和数据表格。陈默点开第一个文档,是实验日志。日期,时间,参与人员,实验目的。
越往后翻,记录越简略。
到了最后几页,开始出现大段的空白,只有零星的几个词:“异常波动”、“观测中断”、“安全协议触发”。
最后一页的日志,日期是父母失踪前三天。
上面只写着一行字:“共频信号稳定,开始尝试双向链接。”
然后就没有了。
陈默滚动鼠标滚轮,页面到底。他关掉文档,打开下一个。这是一份技术报告,详细描述了某种“脑机接口”的改良方案。
但方案的核心不是硬件。
而是一种被称为“共频谐振”的理论。报告里写道,当两个经过特殊训练的个体,其脑电波在特定频率上达到同步时,可以建立一种低延迟的信息传递通道。
不依靠电磁波,不依靠网络。
报告称之为“量子纠缠在宏观尺度的可能表现形式之一”。
陈默的背脊发凉。
他继续往下翻。附件里有大量的实验数据图表,曲线起伏,峰值标记。有些图表旁边标注着受试者编号。
编号从a01到a12。
但最后几个编号被划掉了,用红笔写着“失控”、“协议终止”。
沈清澜弯下腰,手指指向屏幕一角。“看这里。”
那是一张实验设备的照片。很简陋,像摩托车头盔,但内部布满了电极。头盔连接着一台老式的主机,主机屏幕上显示着波形。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
“原型机v3,基于陈工提出的共频放大电路。”
陈工。他的父亲。
陈默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书房里的空气好像变重了,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盯着屏幕,那些文字和图表在眼前晃动。
沈清澜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
她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你早就知道?”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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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陈默说,“他们从来不说工作上的事。我只知道他们是研究员,做脑科学的,别的都不清楚。”
“这个项目,”沈清澜看向屏幕,“看起来不像是正规的学术研究。”
陈默没说话。他点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些扫描件。合同草案,预算表,人员名单。甲方单位是一个缩写:“ntia”。
他在搜索引擎里输入这个缩写。
跳出来的解释是:国家信息产业部下属的某个技术评估局。但相关的公开信息很少,只有几条十几年前的新闻,提到该机构负责前沿技术的预研和风险评估。
沈清澜拿出手机。
她打开一个专业的学术数据库,输入“彼岸项目”、“共频谐振”几个关键词。搜索结果为零。她又尝试用英文搜索,还是什么都没有。
像被彻底抹掉了。
陈默继续翻看文件。在一个不起眼的子文件夹里,他找到了一份个人笔记。是母亲写的,更像是日记。
文字很零散。
“今天又失败了。链接只能维持三秒,然后就是强烈的排斥反应。老王说我们太激进,但时间不多了。”
“陈工提出了新模型。基于信息熵的观测者效应修正。理论很美,但实验风险很高。”
“小默发烧了。三十九度,整晚哭。我在医院陪他,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最后一次实验定在下周三。如果成功,也许能打开一扇全新的门。如果失败”
日记在这里断了。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锯齿状的纸边。
陈默关掉文档。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那些橙色的线没有出现。只有一片空白的黑暗,和黑暗深处隐约的耳鸣。
沈清澜松开他的手,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夜色浓稠,远处的楼宇只剩下轮廓,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光。她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陈默睁开眼睛。他看着桌上那些旧物,笔记本,照片,存储卡。空气里的霉味还没散,混着纸张和灰尘的气息。
“不知道。”他说。
但他说这话时,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很轻,但很坚决。沈清澜看见了,她走回来,重新坐下。
“我们可以慢慢查。”她说,“现在有线索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陈默点点头。他关掉电脑,拔下存储卡。卡在手里很轻,金属边硌着掌心。他把它装回塑料袋,和那张密码纸一起,放回百科全书里。
然后把书塞回书架原处。
其他的东西,他一件件收好,放回纸箱。笔记本摆整齐,照片夹好,剪报本合上。最后盖上箱盖,但没有用胶带封死。
他抱起纸箱,走到书房角落。
那里有个小储物柜,平时放些不常用的杂物。他打开柜门,把纸箱放进去,推到最里面。关上门,锁好。
钥匙只有一把。
他递给沈清澜。沈清澜接过,握在手里,钥匙齿印硌着皮肤。
“先放着。”陈默说,“等上市的事情定下来,再说。”
沈清澜点点头。她把钥匙放进口袋,布料鼓起一个小包。
两人走出书房。客厅的灯还亮着,外卖盒子还在桌上,饭菜早就凉透了。陈默收拾起来,扔进垃圾桶。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声响。
沈清澜去厨房洗杯子。
水龙头哗哗地响,水流冲刷着玻璃杯壁,泛起白色的泡沫。她洗得很慢,手指摩挲着杯沿,眼神有点飘。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但嘴角抿着,显得有点紧绷。洗完杯子,她用毛巾擦干,一个个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她转过身。
“陈默。”她说,“那些算式,我晚上能看看吗?就看看,不深究。”
陈默愣了一下。他走回书房,从储物柜里拿出那本蓝色笔记本,翻开到有“共频”注释的那一页。然后他撕下一张便签纸,把那页的内容抄了下来。
字迹很潦草,但关键部分都抄了。
他走回厨房,把便签纸递给沈清澜。沈清澜接过,就着灯光看。她的眉头又皱起来,手指在那些符号上虚点着。
“这个非线性函数”她喃喃道,“有点像某种反馈抑制模型。”
“你看得懂?”
“一点点。”沈清澜抬起头,“我博士期间旁听过信息论的课。这个方向很偏,但理论上说得通。”
她把便签纸折好,小心地放进睡衣口袋。
“睡吧。”陈默说,“明天还有事。”
沈清澜嗯了一声。她关掉厨房的灯,跟着陈默走回卧室。床铺已经整理过,被子摊开,枕头摆得整齐。
两人躺下。
黑暗里,呼吸声很清晰。陈默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斑,随着树叶晃动,轻轻摇曳。
沈清澜翻了个身,面对他。
“陈默。”她轻声说,“不管你爸妈做过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陈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碰到沈清澜的手。她反手握住,手指交缠。掌心的温度慢慢传递过来,一点点驱散皮肤下的凉意。
“睡吧。”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他闭上了眼睛。黑暗不再是空白,而是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但他握着那只手,像握着一根锚。
睡意终于漫上来。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声音。不是真实的声音,是记忆里的,很遥远。父亲在书房里敲键盘的哒哒声,母亲在厨房哼歌的调子。
还有他自己的笑声。
很小,很清脆,像玻璃珠滚过地板。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淡去了,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和窗外绵长的风声。夜还深,离天亮还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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