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响起拨号音。
一声，两声，拖得很长。陈默捏着手机，指节抵着冰凉的金属边框。酒意还在血管里窜，太阳穴突突地跳。
第三声响到一半，断了。
不是接通，是直接挂断。忙音短促地嘟了一声，然后彻底安静。屏幕暗下去，映出陈默自己的脸。
他等着。
三秒，五秒。手机没有震动，没有亮。窗外又滚过一道雷，这次更近，玻璃被震得嗡嗡轻颤。狗不叫了，只剩下雨砸在空调外机上的噼啪声。
然后屏幕亮了。
不是来电，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行数字：“1427”。没有标点，没有署名。
陈默盯着那四个数字。
图书馆的储物柜编号。他见过，大学城旁边那家市立图书馆，地下二层有整排的银色储物柜。1427是角落里的一个。
他站起来。
腿有点麻，血往脚底涌。他扶着沙发靠背站了两秒，等那股麻劲过去。落地灯的光在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三角，边缘毛茸茸的。
手机揣进口袋。
他走进卧室，从衣柜底层抽出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棉布洗得发软，袖口有点起球。套上，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
钥匙在玄关的碗里。
他抓起，又放下。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交通卡，旧的，余额还剩十几块。钱包，身份证，这些都留在家里。
出门。
电梯还在十五楼。他走楼梯，脚步放得很轻。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来，黄光裹着灰尘。楼道里有谁家炖肉的香味，混着潮湿的霉味。
一楼大厅空着。
保安在岗亭里打盹，头一点一点。玻璃门推开，风卷着雨丝扑进来，打在脸上像细针。陈默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
雨下得正密。
街道上没什么人，车灯切开雨幕，拖出长长的光带。积水映着霓虹，红的蓝的碎了一地。陈默走到路边，抬手拦车。
第三辆停下。
是辆旧桑塔纳，车顶漆掉了好几块。司机是个中年女人，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陈默说去市立图书馆。
女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没多问，挂挡，松离合。车子冲进雨里，雨刮器左右狂摆，玻璃上的水扭曲成河。戏曲声混着引擎的轰鸣，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陈默靠在后座。
他看着窗外。商店一家家掠过，便利店的白光，奶茶店的粉招牌，药店绿十字。行人缩在伞下，匆匆地走，像移动的蘑菇。
二十分钟后，图书馆到了。
楼是九十年代的样式，灰白色外墙，雨水淌出深色的水渍。门口立着石刻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台阶上积着水，倒映出大厅里惨白的日光灯。
陈默付钱下车。
他没走正门，绕到侧面。那里有个地下车库的入口，斜坡往下，灯光昏暗。墙边贴着“电子阅览室”的指示牌，箭头指向更深处。
他走下去。
空气变凉，混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啪嗒，啪嗒，像有另一个人跟在后面。转角处堆着废弃的桌椅，蒙着白布，像蹲着的人影。
电子阅览室在尽头。
玻璃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一排排电脑，屏幕都黑着。靠墙有个管理员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低头看手机。
陈默推门进去。
门轴吱呀一声。年轻人抬起头，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墙上贴着告示：“每小时两元，请保持安静。”
陈默走到最里面那排。
1427号储物柜在墙角，贴着消防栓。银色的门板上有几道划痕，锁孔是普通的旋转式密码锁。他伸手摸了摸，金属冰凉。
周围没人。
最近的一台电脑前坐着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游戏音效闷闷地传出来，砰砰砰的枪声。
陈默蹲下。
他看向锁盘。数字轮是四位，现在显示着0000。他转动第一个轮子，转到1。咔嗒一声，很轻。第二个转到4，第三个2，第四个7。
最后一个数字转到位时，锁芯弹开了。
轻微的咔嚓声，像咬合松脱。陈默拉开柜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黑色，塑料外壳磨得发亮。
他拿出来。
手机很轻，电池应该没多少电。他合上柜门，锁盘自动复位。转身，走向最近的一台电脑。
开机。
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启动界面。电脑很慢，风扇嗡嗡地转，吹出热风。陈默插入交通卡，系统识别出临时账户。
他打开浏览器。
地址栏输入一串随机字符，回车。页面跳转到一个空白站，中央只有一个输入框。陈默拿起那部翻盖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绿光。
待机画面是默认的星空图。没有信号格，没有运营商标志。陈默翻开盖子，键盘是硬塑胶的，按键很紧。
他按下拨号键。
手机没有拨号界面，直接进入通话状态。听筒里传来电流的嘶嘶声，很干净，没有背景杂音。陈默把手机贴到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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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五秒。
“喂。”声音传出来，是张卫国的。比上午听起来更沉，像隔着层什么东西。“图书馆？”
“嗯。”陈默说。
“电脑旁边有瓶水。”张卫国说，“喝一口。”
陈默低头。桌子底下，主机箱旁边，确实立着一瓶矿泉水。没开封，标签是普通的品牌。他弯腰拿起来，拧开。
喝了一口。
水是常温的，有点塑料味。“喝了。”他说。
“好。”张卫国那边传来引擎声，很低，匀速的轰鸣。“现在说话。保持正常音量，就像在跟朋友聊天。”
陈默看着屏幕。
浏览器还停在那空白页上，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你想聊什么？”
“聊聊天气。”张卫国说，“雨挺大。”
“是挺大。”
“这种天气，适合在家待着。”张卫国顿了顿，“但你出来了。”
陈默没接话。他听到那边有轻微的摩擦声，像手指划过皮革座椅。还有隐约的导航提示音，女声，普通话标准。
“你上午问的问题，”张卫国说，“我查了查。”
“查到什么？”
“你父亲陈启明，母亲苏文慧。”张卫国的语速平缓，像在读档案，“七年前，他们参与过一个代号‘深潜’的预研项目。方向是脑机接口的远程信息同步。”
陈默握紧了水瓶。
塑料壳被捏得咯吱响。
“项目在第三年中断。”张卫国继续说，“所有资料封存，参与人员签署保密协议。官方记录里，原因是技术路线不成熟，经费削减。”
“但？”
“但有四个研究员在项目终止后，陆续提交了转岗或离职申请。”张卫国说，“你父母是其中两个。另外两个，一个姓周，一个姓吴。”
引擎声忽然变大了些。
像是车在加速。
“周振华，吴建国。”张卫国念出名字，“知道他们后来去哪了吗？”
“不知道。”
“一个去了西北，在某个气象站干了五年，去年退休。一个去了南方的民营研究所，研究农业无人机。”张卫国停了停，“很合理，对不对？”
陈默看着电脑屏幕。
光标还在闪，一下，一下。他忽然意识到，那闪烁的节奏和自己的心跳差不多。“不合理。”
“为什么？”
“气象站不需要脑机接口专家。”陈默说，“无人机也不需要。”
张卫国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所以你在查。”
“你们也在查。”
“我们查得比你早。”张卫国说，“但有些路，你走得比我们近。”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起来。
阅览室的空调嗡嗡地送着冷风，吹在陈默后颈上，凉飕飕的。那个打游戏的男孩骂了句脏话，狠狠砸了下键盘。
“你给我的文件，”陈默说，“我看了。”
“看出什么了？”
“加密层很厚。”陈默说，“但最底层的结构，和我父亲笔记里的草图很像。不是算法，是……连接方式。”
张卫国沉默了几秒。
引擎声低下去，像是车在减速。“继续说。”
“笔记里提到‘共鸣阈值’。”陈默压低声音，“你们文件里叫‘同步临界点’。描述的现象一样：当两套系统在特定频谱上达到共振，信息可以无损跃迁。”
“但需要锚点。”张卫国接话。
“对。”陈默说，“一个固定的信号源，作为坐标。不然信息会在跃迁中熵增，变成乱码。”
“你父亲找到锚点了吗？”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那些被涂黑的笔记段落，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境。实验室的警报声，闪烁的红灯，父亲回头喊了什么——但他听不见。
“我不知道。”他说。
张卫国嗯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早有预料。“那说说你知道的。”
“系统在我身上。”陈默说得很慢，“它能推演未来，但消耗的是我的……注意力？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确定。推演越复杂，结束后越累，像跑完马拉松。”
“有副作用吗？”
“头痛。偶尔耳鸣。”陈默顿了顿，“还有，它最近会自己启动。不是我触发的，像是有外部信号在唤醒它。”
张卫国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频谱图。”他说，“你看到的那张，是我们在三个月前截获的。信号源在移动，但大致范围在西北山区。脉冲周期不稳定，峰值出现在……”
他停住了。
陈默等了两秒。“出现在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使用系统进行大规模商业推演的那天。”张卫国说，“默视科技拿下智慧社区试点合同的那周，信号峰值比平时高出百分之三百。”
空气好像变重了。
陈默感觉到汗从背上渗出来，粘在连帽衫的内衬上。空调的冷风一吹，那片湿凉贴紧皮肤。“巧合？”
“我不信巧合。”张卫国说，“你也不信。”
打游戏的男孩突然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叫。他摔了耳机，骂骂咧咧地往外走。玻璃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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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览室只剩下陈默一个人。
管理员还在柜台后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接下来呢？”陈默问。
“两件事。”张卫国说，“第一，继续做你该做的。公司上市，技术迭代，正常经营。我们不会干预，反而会提供一些便利。”
“什么便利？”
“尽调报告会很快通过。”张卫国说，“后续的合规审查也会简化。但相应的，你需要定期提供‘瞬瞳’在异常行为识别上的新数据样本。”
陈默皱起眉。“为什么？”
“因为那可能是最接近‘共鸣’现象的应用场景。”张卫国的声音严肃起来，“人的异常行为，本质是思维模式偏离基线。你的算法能捕捉到，说明它感知的不是表象，是底层的模式扰动。”
“你们想用这个找锚点。”
“我们想用这个理解锚点。”张卫国纠正，“第二件事，把你父亲的笔记，所有涂黑的部分，用高分辨率扫描。不用解密，原样发给我给你的那个加密通道。”
“你们解不开？”
“我们试过。”张卫国说，“但有些加密，可能需要特定的‘钥匙’。比如，只有亲儿子才能看懂的暗示。”
陈默握紧了手机。
翻盖机的塑料边缘硌着掌心。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张卫国说得很平静，“因为你也在找答案。而且你知道，单靠自己，有些地方永远进不去。”
引擎声彻底停了。
背景里传来关车门的声音，砰的一声闷响。然后是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啪嗒，啪嗒。张卫国好像走到了户外。
“雨小了。”他说。
陈默看向窗外。图书馆的地下室没有窗，但他能想象。雨丝变细，霓虹灯光晕开，城市从水幕后面慢慢浮现出来。
“你们会监视我吗？”陈默问。
“已经在监视了。”张卫国说得直接，“但从现在开始，监视会变成保护。前提是，你配合。”
“那个问起我父母的人呢？”
“会处理。”张卫国顿了顿，“他是另一个系统的人，手伸太长了。我们不喜欢这样。”
另一个系统。
陈默咀嚼着这个词。所以不止一方，不止一个“安全顾问”。水面下的鱼，比他想的要多。
“通话时间快到了。”张卫国说，“最后说一句：你母亲留下的笔记本，第七十三页右下角，有一个铅笔画的星号。很小，你之前可能没注意到。”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什么？”
“不知道。”张卫国说，“但我们在周振华的遗物里，也发现了同样的标记。在他退休前最后一份工作日志的背面。”
“他死了？”
“三个月前，脑溢血。”张卫国说，“很突然，病历上看不出问题。遗体火化了，家属没异议。”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回走。
车门拉开，张卫国坐进去。引擎重新启动。
“手机用完放回储物柜。”他说，“电脑关掉，浏览记录会自动清除。出去的时候走正门，别回头看。”
“张卫国。”陈默叫住他。
“嗯？”
“你们到底是谁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断线了。
“我们是‘同志’。”张卫国最后说，声音很轻，“这个词现在没人用了，但我觉得，你应该懂什么意思。”
通话断了。
忙音响了一声，然后彻底安静。翻盖机的屏幕暗下去，绿光熄灭。
陈默坐在电脑前。
空调还在吹，冷风卷着灰尘的味道。他盯着那瓶水，还剩半瓶，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拿起来，又喝了一口。
水还是那个味道。
塑料味，微甜，滑过喉咙时凉得发痛。
他关掉浏览器。
电脑屏幕黑下去，映出他戴着帽子的模糊轮廓。他站起来，把翻盖机塞回储物柜，锁上门。密码轮转回0000。
走过管理员柜台时，年轻人抬起头。
“这么快？”他问。
“查点资料。”陈默说，“没找到。”
年轻人哦了一声，又低下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下巴，一片惨白。
陈默从正门出去。
雨真的小了，变成细密的毛毛雨，飘在脸上像雾。台阶上的积水映出路灯，一圈圈的光晕。他走下台阶，没回头。
街道湿漉漉的。
车开过去，轮胎轧出嘶嘶的水声。便利店还开着，白光从玻璃门里泻出来，照亮一小片地面。有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抽烟，火星在雨里一明一灭。
陈默走过去。
男人没看他，低头弹了弹烟灰。但陈默感觉到，那目光扫过自己的后背，很短，很轻，像羽毛擦过。
他继续走。
走到路口，抬手拦车。这次是辆蓝色出租车，司机是个老头。陈默说回公寓。老头点点头，按下计价器。
车子开动。
陈默靠在后座，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无数条线在交错，父亲，母亲，张卫国，频谱图，星号标记。它们搅在一起，缠成死结。
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不是答案，是方向。一直以来的黑暗里，终于透进一丝光。虽然微弱，虽然遥远，但它在那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沈清澜发来的微信：“到家了。你那边怎么样？”
陈默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明天公司说。”
车子穿过雨夜。
城市在车窗外向后流去，霓虹，路灯，湿漉漉的街道。一切如常，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口袋。
那张写着“安全顾问”的名片还在，纸角被体温焐得微热。他捏着它，像捏着一把钥匙。
一把不知道能打开哪扇门的钥匙。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