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视镜里，那辆灰色轿车减速，停在了路边。它没跟进来，像只是顺路。
沈清澜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引擎熄火，车厢里突然安静，只剩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她没立刻解安全带，手指还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泛白。
陈默看着她。
“先上去。”他说。
沈清澜点点头。她拔下车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密闭空间里很清脆。两人下车，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一声，一声，撞在水泥柱子上又弹回来。
电梯从负二层升上来。
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陈默走进去，按了楼层。沈清澜站在他斜后方，眼睛盯着楼层显示屏，数字跳动，红色的光映在她瞳孔里。
十六楼。
电梯门滑开，前台小姑娘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陈总，沈总，早上好。”
陈默点头，穿过前台区域。办公区已经有人了，几个程序员戴着耳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空气里有咖啡香，还有新拆封的电子设备那种塑料味。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隔断了外面的声音。窗帘半拉着，阳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暗分界。陈默走到窗边，往下看。
园区门口那条路，车流平稳。
那辆灰色轿车已经不见了。路边空着，只有行道树的影子在风里晃动。他盯着看了几秒，拉上了窗帘。
沈清澜坐到沙发上。
她拿出手机，检查邮件。手指滑动很快，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陈默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玻璃杯底碰触玻璃桌面，咚的一声。
沈清澜抬起头。
“下午的会，尽调团队两点到。”她说，“材料都准备好了，法务和财务也会在场。”
陈默嗯了一声。他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沙发很软，陷下去一点。窗外有鸟飞过，影子在窗帘上一掠。
“刚才那辆车。”沈清澜说。
“看见了。”
“车牌记下了吗？”
陈默摇头。距离太远，反光，看不清。但他记得车型，很普通的国产轿车，街上到处都是。
沈清澜把手机放到一边。她端起水杯，没喝，只是握着。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流下来，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湿痕。
“如果是冲我们来的，”她说，“不会只跟到门口。”
陈默没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片黑暗，但这次黑暗深处，那些模糊的影子动得更快了。
不是线，是某种波纹。
一圈一圈荡开，又收拢，像水面的涟漪。他想集中精神去看清波纹的中心，但每次靠近，视线就被推开。
像有什么东西在抗拒被观测。
他睁开眼。
沈清澜正看着他，眼神里有询问。陈默摇摇头，表示没事。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登录界面。
他输入密码，桌面加载出来。壁纸是默认的蓝色星空，很干净，没有任何个人文件。他点开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上市相关的所有文档。
图表，报表，风险评估。
数字和文字堆叠在一起，形成另一种秩序。陈默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速度均匀。
看了一会儿，他停住了。
文档中间夹着一份不起眼的附件，文件名是“安保升级建议书”。他点开，是行政部上周提交的，建议在公司入口加装人脸识别闸机，访客系统联网公安数据库。
他当时批了“暂缓”。
现在再看，那些建议条款下面，似乎藏着别的东西。比如“防范商业间谍活动”、“应对非常规信息收集”这些字眼，读起来有点刺眼。
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陈默说了声进来，前台小姑娘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陈总，”她声音有点紧张，“有位访客，说想见您。”
陈默和沈清澜对视一眼。
“谁？”陈默问。
“他说姓张，叫张卫国。”小姑娘递过来一张名片，“没有预约，但说您可能愿意见他。”
名片是素白的纸，很厚，边缘切割整齐。上面只有名字和一行小字：安全顾问。没有公司，没有头衔，没有电话。
陈默捏着名片，纸面粗糙，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纤维。
“人在哪？”
“在接待室。”小姑娘说，“我给他倒了茶，但他没喝。”
陈默看向沈清澜。沈清澜微微点头，起身走到办公桌旁，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屏幕上调出了接待室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
四十多岁，平头，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蓝色衬衫。坐姿很端正，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正看着墙上的公司宣传画，眼神平静，像在欣赏艺术品。
茶几上的茶杯冒着热气，他没碰。
“一个人？”陈默问。
“就他一个。”小姑娘说。
陈默沉默了几秒。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敲到第三下，停住。
“请他过来吧。”他说。
小姑娘应了一声，关上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很轻，很快消失。陈默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一切正常。
送快递的电瓶车停在门口，保安在指挥车辆进出，几个员工端着咖啡站在草坪边聊天。阳光很好，树影斑驳。
看不出任何异常。
沈清澜走到他身边。她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很短暂，但陈默感觉到了温度。
“小心点。”她低声说。
陈默点点头。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把那份安保建议书最小化。桌面恢复成干净的星空图。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的，一轻一重。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敲门声响起，还是三下，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
“请进。”陈默说。
门开了。前台小姑娘侧身让开，那个男人走了进来。他比监控里看起来更高一些，肩膀宽，但不算壮。脸上的线条很硬，下巴方正，眼睛不大，但很亮。
他扫了一眼办公室。
视线从陈默脸上移到沈清澜脸上，再移到书架、沙发、窗边的绿植。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像在测量什么。
然后他看向陈默，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陈总，打扰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叫张卫国。”
陈默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
“陈默。”
两只手握在一起。张卫国的手掌很厚，掌心有老茧，握力适中，不轻不重。他很快松开，转向沈清澜。
“这位是沈总吧。”他说，“久仰。”
沈清澜点点头，没伸手。她只是看着张卫国，眼神平静，但瞳孔微微收缩。
“张先生请坐。”陈默指了指沙发。
张卫国走到沙发前，没立刻坐下。他等陈默和沈清澜都坐下后，才在单人沙发落座。坐下去的时候，腰背还是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
姿势和监控里一模一样。
前台小姑娘端来新泡的茶，三杯，放在每个人面前。茶杯是白瓷的，很薄，能看见茶汤的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扭成细丝。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茶香飘散开来，混着空调送风的轻微噪音。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书架的玻璃门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斑。
张卫国没动茶杯。
他看着陈默，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一些。
“陈总时间宝贵，我就直说了。”他说，“我受委托，来了解一下贵公司的一些情况。”
“什么情况？”陈默问。
“技术安全方面。”张卫国说，“我们注意到，贵公司在人工智能视觉算法领域进展很快，尤其是‘瞬瞳’系统，在智慧社区的应用很成功。”
他说得很流畅，像在背诵。
“但新技术往往伴随着新风险。”他继续说，“比如数据安全，算法伦理，还有……技术来源的合规性。”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陈默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茶汤表面荡开涟漪，一圈一圈，撞到杯壁又弹回来。他没喝，只是看着。
“技术来源，”他说，“都是我们自主研发的。”
“当然。”张卫国点头，“专利文件我们都看过，很完整。不过，有些前沿理论的突破，往往需要……深厚的积累。”
他顿了顿。
“比如‘共频谐振’这种概念，在学术界很少见。陈总却能在产品里实现，很了不起。”
空气静了一瞬。
陈默感觉到沈清澜的呼吸停了一下，很轻微，但他听到了。他自己的心跳也快了一拍，撞在肋骨上，咚的一声。
他放下茶杯。
瓷底碰触玻璃，声音比刚才响。
“张先生对技术细节很了解。”陈默说。
“工作需要。”张卫国微笑，“我们得确保，市场上出现的新技术，不会带来不可控的风险。尤其是……涉及神经科学和意识接口的领域。”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陈默。
不是审视，不是逼问，更像是一种测量。像在观察陈默听到这些词时的反应，瞳孔的变化，手指的细微动作，呼吸的节奏。
陈默保持着脸部的平静。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手指放松。这个姿势他练过，在镜子里，为了应付各种谈判和盘问。
“神经科学？”他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我们的算法是基于深度学习，和神经科学没有直接关系。”
张卫国没接话。
他转过头，看向沈清澜。沈清澜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划圈，一圈，又一圈。
“沈总是技术负责人。”张卫国说，“您怎么看？”
沈清澜抬起头。
她的表情很淡，像蒙着一层薄冰。
“算法原理在专利里写得很清楚。”她说，“如果张先生有技术上的疑问，我们可以安排技术团队做详细演示。”
“那倒不必。”张卫国摆手，“我只是好奇，陈总和沈总在创业之前，有没有接触过相关领域的研究？比如……二十年前的某些保密项目。”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闲聊。
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空气里。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张卫国侧脸上。他的一半脸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明暗分界清晰，像戴了半张面具。
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有点涩，滑过喉咙时微微发苦。他咽下去，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很慢。
“张先生指的是什么项目？”他问。
“比如‘彼岸’。”张卫国说。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办公室太安静，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刺耳。陈默感觉到自己的后颈绷紧了，像有根弦被拉直。
但他脸上没什么变化。
“没听说过。”他说。
张卫国笑了。这次笑得更深一些，眼角的皱纹堆起来，但眼睛里的光还是冷的。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他说，“人年纪大了，容易把名字搞混。”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专注，像准备扑击的动物。
“不过，陈总，”他说，“有些旧事，最好不要去碰。好奇心太重，有时候会惹麻烦。”
“什么意思？”陈默问。
“就是字面意思。”张卫国靠回沙发背，“你们公司现在发展得很好，上市在即，前途光明。有些……深水区，不适合趟。”
他看了一眼沈清澜。
“尤其是，当那些事可能牵扯到国家安全的时候。”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重。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空调的出风声显得格外清晰，嗡嗡的，像某种背景噪音。茶香还在飘，但已经闻不到味道了。
陈默看着张卫国。
张卫国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谁都没移开。几秒钟，或者更久，时间像被拉长了。
然后张卫国先动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夹克的衣领。动作很自然，像只是坐累了。
“今天打扰了。”他说，“我就是来提个醒。陈总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
又回头看了一眼。
“茶不错。”他说，“谢谢。”
门打开，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默和沈清澜，还有三杯没喝完的茶。
沈清澜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拉开窗帘，往下看。几分钟后，张卫国从大楼里走出来。他没回头，径直走向园区门口，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不是之前那辆灰色轿车。
这辆车更旧，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车子启动，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沈清澜拉上窗帘。
她走回沙发前，端起自己那杯茶，一口气喝光。茶水已经凉了，她喝得很急，喉结滚动了几下。
“他在警告我们。”她说。
陈默没说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名片。素白的纸，在指尖微微颤抖。他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名片扔了进去。
抽屉合上，咔哒一声。
“也可能是试探。”陈默说，“他不确定我们知道多少，所以来探口风。”
“他知道‘彼岸’。”沈清澜说，“还知道你父母。”
陈默走到窗边。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楼下，员工们还在走动，送快递的电瓶车来了又走，保安在换岗。
平凡的世界，还在运转。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裂开了缝。张卫国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转了一下。虽然门还没开，但锁芯已经动了。
“下午的会照常。”陈默说。
沈清澜看向他。
“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沉默。他看向书架，那排《百科全书》还在原处，书脊整齐。黑色的存储卡藏在其中一本书里，像一颗休眠的种子。
“先不动。”他说。
沈清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很轻，但很真实。
“他可能还会来。”她说。
“我知道。”
陈默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在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他想起父亲照片背面的字，愿一切顺利。
但现在，顺利这个词，变得很遥远。
窗外的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一些，阴影从墙角蔓延出来，慢慢爬过地板。
茶几上的三杯茶，还在冒热气。
一丝一丝，升腾，消散在空气里。像某种无声的对话，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