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
这疲惫深入骨髓,沉淀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铁砧”枢纽被达克特克里斯蒂安里斯炮从地图上抹去后的第七天,“雷霆”集群的先头部队,终于抵近到了能用肉眼看见铁砧堡主城墙的距离。那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标记,而是地平线上一片连绵的、狰狞的、仿佛与铁脊山脉本身生长在一起的暗沉巨影。
士兵们构筑着新的前进阵地。动作缓慢,沉默。铁锹插入被反复炮火耕耘过、混杂着弹片与不明碎屑的焦土时,发出的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许多人身上带着伤,绷带下渗出的不是鲜红,而是污浊的暗褐色。眼窝深陷,眼神里没有攻克强敌前的亢奋,只有一种被透支到极限后的麻木,以及对眼前那座更加巍峨堡垒的本能忌惮。
一个年轻的上等兵靠着半截烧焦的树干,仰头望着铅灰色天空下,铁砧堡城墙后偶尔掠过的、属于敌军的侦查机小黑点。他怀里揣着一封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的家书,来自北境一个他几乎要忘记春天模样的山谷。他低声对身旁正在检查机枪脚架的老兵说:“老陈,你看那城墙……比德雷蒙德拉贡还高吧?”
老陈没抬头,用一块油布反复擦拭着枪管:“高不高,都得打。”
“打完这个呢?”上等兵问,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后面还有多少这样的‘堡垒’?施特劳森的冰堡?克莱斯特的黑林地下城?南边那些据说更邪门的地方?我们……还能回去吗?”
老陈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更用力地擦起来,仿佛要擦掉某个不存在的锈迹。“想那么多没用。”他粗声说,“活着,打。死了,算。”
但“故乡的影子多么的遥远”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头。故乡是记忆里炉火旁母亲哼唱跑调的歌谣,是新婚妻子羞涩的笑脸,是孩子蹒跚学步时伸出的小手……这些画面,在硝烟、鲜血和永无止境的厮杀面前,美好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幻影,遥远得让人怀疑它们是否真实存在过。
看啊!天上的飞机。
联军自己的机群,带着尖锐的呼啸,从他们头顶掠过,扑向铁砧堡的外围防空阵地,为下一轮地面进攻扫清障碍。钢铁的飞鸟,划破凝滞的天空。
上等兵望着那些银灰色的战鹰,忽然没头没脑地喃喃道:“或许此去。便是终焉之心了。”
不是悲观的预感,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当战争吞噬了太多熟悉的面孔,当脚下的土地浸透了太多同袍的鲜血,对个人命运的某种“终局”感,反而会变得清晰起来。
老陈这次终于抬起头,看了年轻人一眼,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句什么来提振士气,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带走:“如今的我们别无所求。只想回家看看。”
这句话,道破了此刻阵地上、乃至整个远征联军深处,最广泛也最沉重的心声。胜利、荣耀、主义、道路……这些宏大的词汇,在具体而微的“想回家”面前,变得时而无比坚实,时而又无比缥缈。支撑他们继续端起枪的,或许正是那一点点“打完就能回去”的、渺茫却不容熄灭的希望。
然而,铁砧堡内的困兽,并不打算给他们“回家”的机会。霍恩施泰因,这位“玫瑰之虎”,在被逼到巢穴边缘时,亮出的不是软弱的肚皮,而是淬炼已久、更加致命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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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砧堡地下核心指挥层,“三位一体反击作战”启动前夜。
这里的气氛与之前的绝望躁动截然不同。冰冷,肃杀,精密得像一台即将全功率运转的战争机器。巨大的全息战术沙盘上,不再是单纯的防御部署,而是一个庞大、复杂、带着孤注一掷决心的攻势防御计划。西格玛深知,纯粹的龟缩防御只会被联军用绝对优势的火力和“那种可怕的巨炮”一点点磨碎。他信奉克劳塞维茨的理论:防御不应是消极的盾牌,而应是由巧妙打击组成的、最终必然导向反攻的“闪闪发光的复仇利剑”。此刻,他就要挥出这柄剑。
“他们以为,用一门超级巨炮敲掉我们的外围枢纽,用钢铁洪流逼近城墙,就能让我们胆寒、内乱、甚至像奥托担心的那样,从内部被‘楔子战略’分化?”西格玛的声音在指挥中枢回荡,冰冷而充满力量,“错了。压力,同样可以让我们三方彻底拧成一股绳!压力,会迫使我们拿出家族数百年积累的最后底蕴,打一场他们绝对想象不到的反冲锋!”
他的计划,被命名为“铁砧堡之锤”。这不再是被动挨打的铁砧,而是要将自身化为最沉重的战锤,砸向看似锐不可当的联军矛头。
“反击作战,分三步,同步进行。”西格玛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三道箭头,“第一步,‘断指’行动。由奥托大人全权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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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冰风’行动。卡尔,你的舞台。”西格玛看向施特劳森。
“第三步,”西格玛的目光回到沙盘正中央,联军“雷霆”集群最突出的攻击矛头上,“也是最主要的一步——‘碎颅’行动。由我亲自指挥。”
他调出详细的兵力部署图。“张天卿的‘雷霆’集群,经过连续作战,已成强弩之末,前锋与主力之间必然存在衔接空隙。他们刚刚取得‘战果’,又自恃有巨炮威慑,心理上最容易出现短暂的松懈和冒进。”他的分析冷酷而精准,“我们不在城墙下被动等待。我们要主动打出去。”
“集中铁砧堡内最精锐的‘玫瑰之刺’装甲师、‘铁壁’重步兵军团,以及克莱斯特大人提供的全部战场遮蔽和电子支援力量。在‘断指’行动制造混乱的关键时刻,从我们秘密扩建的第三条主坑道突然出击!”他的手指狠狠点向沙盘上联军前锋一个相对孤立的装甲营阵地,“不打最硬的额头,专打伸得过长的鼻梁! 利用夜间或不良天候,以绝对优势兵力,进行一场经典的、旨在夺回阵地和拓展防御纵深的反冲击。”
他详细阐述了战术要点:“突击距离必须压缩,接敌要突然、猛烈,第一波火力就要覆盖其指挥节点和重武器。同时,利用战场电磁迷雾和伪装,制造我军主力大举反攻的假象,从心理上震慑敌军,迫使其前锋动摇后撤。得手后,不贪功,不恋战,迅速沿预设路线撤回堡垒,依托坚固工事消化战果。目的,不是歼灭其全军,而是通过一次短促而凶狠的战术胜利,严重挫伤其锐气,打乱其进攻节奏,让他们知道,靠近铁砧堡的每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同时,为卡尔和奥托的行动创造更大的空间和混乱。”
西格玛环视众人,冰蓝色的眼眸燃烧着决死的火焰:“这不是为了赢得战争,至少现在还不是。这是为了存活,为了向卡莫纳所有人证明,传统秩序尚未崩解,我们仍有撕碎敌人喉咙的力量!这是一场决战防御的前奏。各部,依令行事。愿先祖庇佑。”
命令化作无数加密电波,注入铁砧堡庞大的战争肌体。这座沉默的堡垒,开始从内部发出危险的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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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颅”反击战,血与火的淬炼。
时间点在联军前锋因“铁砧”枢纽被毁而短暂休整、等待后续重炮跟进的脆弱窗口。凌晨三点,浓雾伴随着奥托麾下技术官释放的特制气溶胶,弥漫了整个接触区域。
联军的战场监视器屏幕首先开始剧烈波动,随即被雪花和怪异的噪点取代。加密通讯频道里传来尖锐的啸叫,然后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各部队之间、前后方之间的数据链,如同被无形之手猛然掐断。
“断指”行动开始了。
几乎在通讯中断的同时,铁砧堡面向联军的一处看似天然的、布满皲裂岩石的山体,突然在低沉的轰鸣中向内塌陷,露出一个黑沉沉的、足以容纳重型坦克通过的巨大洞口!没有警告,没有炮火准备,西格玛精心隐藏的“玫瑰之刺”装甲突击群,如同地狱中冲出的钢铁洪流,喷涌而出!
最新式的、涂着暗哑防红外涂层的重型坦克一马当先,后方是搭载着精锐步兵的装甲运兵车和自行火炮。他们的阵型并非散乱冲锋,而是呈标准的突击楔形,直插联军那个因通讯中断而略显茫然的装甲营侧翼!
“敌袭!正前方!大量坦克!” 联军阵地上的哨兵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嘶吼,炽热的炮口风暴便吞噬了他的声音。
反冲锋的烈度超乎想象。西格玛的坦克手技艺精湛,第一轮齐射就精准地敲掉了联军阵地上的几个机枪火力点和一辆前出的侦察车。装甲洪流毫不停滞,瞬间碾过前沿障碍,突入阵地内部!
近距离的钢铁搏杀瞬间白热化。坦克炮在几百米内对射,巨大的轰鸣和闪光撕裂夜幕和浓雾。不断有坦克被击中,殉爆的火球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融化的金属和破碎的零件四处飞溅。步兵们跳出战车,在残骸和弹坑间穿梭,用自动武器、火箭筒和喷火器进行着惨烈的近战。怒吼声、惨叫声、爆炸声、钢铁扭曲声混成一团。
联军士兵在最初的混乱后,展现了惊人的韧性。失去统一指挥,他们便以排、班甚至单车为单位,自发组织起抵抗。一辆“龙脊”坦克被击伤履带,车组没有弃车,而是将车身横过来作为固定堡垒,用主炮和并列机枪持续开火,直到被更多的炮弹淹没。步兵们用手雷、炸药包甚至工兵锹,与突入战壕的同盟军士兵血肉相搏。
但西格玛投入的是生力军,是饱含绝望怒火的重锤。兵力、火力、以及有备算无备的优势,让联军这个突出部阵地迅速被切割、渗透。更致命的是那无形的心理压迫——在通讯完全中断、四面都是爆炸和喊杀的浓雾中,“敌军主力大举反攻”的恐惧像病毒一样蔓延。
“顶住!不许退!” 一名联军连长喉咙喊破,用手枪击毙了一个向后逃跑的士兵,但颓势已现。部分阵地开始失守。
就在联军这个装甲营即将被彻底击垮、战线可能被撕开一个缺口时,他们的顽强迟滞发挥了作用。后方主力虽然通讯不畅,但震天的炮火和近在咫尺的厮杀声就是最清晰的警报。距离最近的另一个联军装甲团,在指挥官直觉判断下,不顾通讯障碍,强行向交战区域靠拢、进行火力延伸覆盖。
同时,联军配属的前线电子战单位,也在疯狂对抗着奥托的干扰,试图恢复哪怕最低限度的通讯。
察觉到联军援军迫近和己方突击势头开始受阻,西格玛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撤退命令。“玫瑰之刺”的坦克和步兵如同潮水般,带着伤员和部分战利品(包括两辆受损但关键部件完好的“龙脊”坦克残骸),沿着原路快速回缩。他们甚至在撤退路上布设了大量遥控地雷和传感器,阻止联军追击。
浓雾渐渐散去时,天色微亮。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战场。联军那个前锋装甲营损失超过三分之二,阵地被严重破坏。而西格玛的反击部队也留下了十几辆坦克和大量步兵的残骸。
从战术上看,这是一次成功的反冲击:联军的一个精锐营被打残,进攻节奏被打乱,士气受挫,更重要的是,联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被打破,铁砧堡守军的士气则为之一振。卡尔在补给线上的袭扰和奥托制造的全面混乱,则让联军的整个西北战线,一时间陷入了通讯不畅、补给告急、谣言四起的困境。
但站在铁砧堡高处观测所内的西格玛,脸上并无喜色。他透过望远镜,看着远处联军后续部队迅速填补缺口、重新稳固战线的高效率,看着己方撤退通道上燃起的残骸烟火。他成功挥出了一记重拳,打疼了对手。但他也清晰地感觉到,对手的体量和韧性远超预估,这一拳,并未动摇其根本。
真正的“终焉之心”,或许并非悬于冲锋的士卒,而是系于他们这些在绝境中,不得不一次次将部下和族运投入熔炉的决策者心头。
远处,联军阵地上空,几架挣脱了干扰的“猎隼”战机呼啸掠过,开始清扫战场,并警惕地指向铁砧堡。
新一轮、更加残酷的消耗,才刚刚开始。而“回家”的愿望,在血与火的映照下,仿佛比铁砧堡的城墙更加遥远,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灼热地燃烧在每个幸存者的胸膛里。
战争最精彩最活跃的阶段,也是它最黑暗痛苦的篇章,已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