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争吵
铁砧堡原霍恩施泰因家族宴会厅,此刻成了临时会议场所。挑高七米的穹顶壁画上,描绘着先祖狩猎与战争的场景,金色涂料在摇曳的煤气灯下反射着黯淡的光。长达二十米的橡木长桌伤痕累累——有几处是弹片擦痕,更多是联军工兵粗暴搬运设备时留下的刮痕。桌面上铺的不是天鹅绒,而是粗糙的军用防水帆布。
厅内没有暖气。壁炉里塞着些拆下来的朽木和废家具,火焰勉强驱散着一小片区域的寒意。与会者约四十余人,围坐在长桌两侧。在主位,阿特琉斯在左,雷蒙德·贝里蒂安在右。其余是各部司拟任负责人、前线主要指挥官、士兵代表、以及少数被允许列席的、神色拘谨的原铁砧堡技术官僚和学者代表。
空气浑浊。汗味、湿羊毛军服的味道、劣质烟草的烟雾、还有这座古老建筑本身散发的陈腐气息混合在一起。每个人面前放着一个粗陶杯,里面是滚烫但滋味寡淡的野菜汤,用以抵御深入骨髓的寒冷。
争吵是从“军事委员司”的权限界定开始的。
剑与缰绳
“士兵委员会选举委员,监督军官,甚至有权暂缓执行他们认为‘不合理的命令’?”贝里蒂安的声音像砂纸摩擦木头,他挺直脊背,双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司长,这是在给军队套上缰绳,还是在鼓励哗变?”
他的脸颊上新添了一道伤疤,从颧骨斜到下颌,缝合线还没拆,随着他激动的表情微微扭曲。他是“雷霆”集群的指挥官,从德雷蒙德拉贡一路打到铁砧堡,亲眼见过部下因为瞬间的犹豫而死在突破口,也处理过不止一起因不满伤亡而险些失控的基层骚动。
一个年轻的士兵代表,来自“冰刃”集群的突击连,左袖空荡荡地别在肩上,脸颊冻伤未愈,闻言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陶杯,浑浊的汤水在帆布上洇开一片深色。
“雷蒙德将军!”他的声音有些尖,因为紧张,也或许因为年轻,“我们不是要夺指挥权!我们是怕……怕再遇到黑岩镇那种事!”
他喘了口气,眼睛扫过桌边那些高级军官的脸,最后落在张天卿身上:“东侧坑道强攻,二营正面佯攻吸引了八成火力,伤亡过半!后来复盘,如果当时前线有委员能及时把伤亡情况和士气反馈上去,是不是可以调整战术?是不是可以少死很多兄弟?我们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死得没价值!”
“价值?”雷蒙德猛地转头盯着他,眼中血丝密布,“战场上,每一个士兵的价值就是服从命令,完成任务!让士兵委员会来讨论战术价值?等你们讨论完,敌人的增援早到了!铁砧堡城墙现在插的就是西格玛的旗!”
“但将军,”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兵代表沉声开口,他脸颊有一道烧伤疤痕,说话时嘴角微微抽动,“黑金时代,军官把士兵当消耗品,进攻失败就枪毙逃兵,自己却躲在安全处。我们起义,不也是为了推翻这个?”
“所以你们觉得,我会是那种军官?”雷蒙德的声音冷了下去。
桌边陷入短暂的僵持。烟草烟雾在煤气灯光柱中缓缓上升。
阿特琉斯轻轻敲了敲桌面。“军事委员司,不是为了分权,是为了增效和防腐。”他的声音平稳,试图调和,“设想一下,雷蒙德,如果你的每一个重大决策,在形成命令前,能有值得信任的、来自基层的委员提供一线实情,评估士兵承受度,是否能让决策更稳妥,减少执行时的意外抵抗?同时,委员监督军官待遇、补给分配、奖惩是否公正,也能减少内部摩擦,巩固士气。这不是缰绳,这是……另一双眼睛,一双从下往上看、有时能看到将军们看不到的角落的眼睛。”
“眼睛?”一个坐在雷蒙德下首的装甲团团长嗤笑,他缺了半只耳朵,用纱布包着,“也可能是沙子。战场上最怕的就是多头指挥,犹豫不决。阿特琉斯会长,您没指挥过团级以上的战斗吧?”
这话有些尖锐。阿特琉斯面色不变,只是推了推眼镜:“我指挥过情报网络,知道信息失真和内部猜忌的危害,不亚于敌人的炮弹。”
张天卿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陶杯边缘。杯壁传递着仅存的一点温热。他抬起眼,冰蓝色的目光扫过争吵的双方。
“军事委员司,必须设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瞬间压过了所有杂音,“这是新军队区别于旧军队的根本之一。但权限,需要明确界定,并写入《军事委员会暂行条例》。”
他看向雷蒙德:“雷蒙德,你担心指挥效率。可以规定:作战命令,委员有知情权、建议权,但无否决权。紧急状态下,指挥官有权先行处置,事后向委员会说明。委员会的主要职责,在平时:监督后勤、纪律、思想教育、士兵福利,受理士兵申诉。战时,负责士气维持、伤员救护协调、战果初步统计。”
他又看向那个独臂的年轻士兵代表:“你们要的‘价值’,不是靠质疑每一个命令来实现。而是靠确保每一个命令被理解、被信任、被有效执行。委员要做的,是桥梁,不是路障。”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具体细则,由军事部牵头,武司、军事理论司和士兵代表共同起草,五天内拿出草案。争议条款,标红,届时再议。现在,下一个议题。”
没有妥协的余地,但划出了讨论的边界。雷蒙德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但眉头依然紧锁。年轻士兵代表抿着嘴坐下,旁边的同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面包与秤杆
下一个议题是“土地与生产资料改革”。
负责“民生司”草案的,是一位原风信子公会的农业专家,姓陈,五十多岁,戴着厚厚的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正指着墙上临时挂起的示意图,解释农田分配的计算公式——人均基础田亩数,劳动力系数,土地肥力折减……
“荒谬!”一个列席的原铁砧堡粮秣官忍不住站起来打断。他是个胖子,即使在物资匮乏的现在也显得有些臃肿,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土地是私产!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你们说收归就收归?还要按‘劳动能力’分配?那老人孩子怎么办?不会种地的工匠、学者怎么办?喝西北风吗?”
“土地不是私产。”陈专家扶了扶眼镜,语气依旧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学术性,“在黑金法理上,所有土地归属黑金国际董事会。在更早的帝国法理上,土地最终所有权归于皇帝。我们现在是收归社会公有,这是战争胜利赋予的法理基础。至于分配,基础口粮田按户籍人头分配,确保饿不死。剩余部分,按劳动能力和意愿分配,多劳多得,这是为了尽快恢复生产。”
“那我的地呢?”胖子粮秣官声音发颤,“我在城南有五十亩好田,是我曾祖父开垦的!”
“超过人均标准部分,将按《赎买条例》处理。”陈专家翻着手中的草案,“会根据土地产出评估价值,分五年期用‘劳动券’补偿。”
“劳动券?”胖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玩意儿能买什么?能换回我祖传的地吗?”
“能换取粮食、布匹、农具、以及未来的工业品。”张天卿插话,声音冰冷,“或者,你可以选择加入即将成立的‘第一农业劳动集体’,以土地入股,按劳和按股分红。具体细则还在制定。”
“入股?分红?”胖子颓然坐下,喃喃道,“那还是我的地吗……”
“从来就不是‘你的’。”一个坐在角落、一直沉默的老农突然开口。他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手指关节粗大,皮肤皲裂,是被特别邀请来的附近村庄代表,“老爷,您那五十亩‘好田’,佃户老李头一家三代给您种,交完租子,年年吃不饱,小儿子活活饿死。那地里的出产,有多少滴是您自己的汗?”
胖子粮秣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
另一个列席的原铁砧堡商会代表,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那……工商业呢?小店,小作坊,也……收归?”
“大型工矿、交通、金融,收归国有或由劳动集体管理。”负责“商务委员司”草案的是一位干练的女性,原北境地下工会的组织者,“小型手工业、零售业,鼓励合作经营,或暂时允许个体经营,但需登记,接受指导,并依法纳税。不会搞一刀切。”
“那原来的店主、东家呢?”
“可以加入合作组织,以其原有设备、技术或资金作为股份。也可以选择领取补偿,自谋出路。”女性的语气没有波澜,“具体评估标准,由各地‘商务合作司’会同‘民玍纠察司’及行业代表核定。”
商会代表擦了擦额头的汗,不再说话,眼神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着对策。
争论的焦点开始扩散。
“民生监控司和民玍纠察司,权力是不是太大了?”一个拟任“司法治安司”副司长的原北境警官皱眉,“他们可以直接调查任何官员,甚至可以直接向最高指挥部报告?那司法部的权威何在?会不会形成新的特权监察机构?”
“就是要打破旧的‘权威’。”阿特琉斯平静回应,“司法部依法办案,民生监控司监控政策执行,民玍纠察司监督官员操守。三者职能不同,相互制约。如果司法部办案不公,为什么不能有机构监督?”
“可谁来监督‘民玍纠察司’?”警官追问。
“民众。”张天卿回答,“纠察司成员由民众选举产生,定期述职,不合格者可被罢免。其调查结果,除涉密外,应公开。最终,一切权力,源于并受制于士兵与民众代表会议。”
警官不再说话,但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
火种与灰烬
争论最激烈的,是关于“科民部”的设立,尤其是“民主生活会”和“批评与自我批评”。
“这不是旧时代的‘宗教忏悔’或者黑金的‘思想净化’吗?”一个原铁砧堡的年轻教师,戴着破旧的金丝边眼镜,语气激动,“强迫人们暴露思想,互相批判,只会制造恐惧和虚伪!真正的思想进步,应该来自教育和自愿的思考!”
“在温饱都无法保证,旧思想盘踞了几百年的地方,”负责“民主生活司”草案的,是一位气质刚毅的中年女性,曾是北境矿工夜校的教员,“等待‘自愿的思考’,等于等待旧秩序自动瓦解。民主生活会是一个起点,一个让大家开始习惯公开讨论公共事务、习惯质疑(包括质疑我们自己的政策)、习惯集体决策而非等待领主或长官命令的场所。批评与自我批评,不是为了羞辱,是为了打破面子、圈子、等级带来的思想禁锢。”
“可谁来主持?标准是什么?”年轻教师追问,“如果我说,‘我觉得土地公有太快了’,会不会被批评为‘反动思想’?会不会影响我的口粮分配?”
“这正是需要细则明确的地方。”女教员承认,“主持者应经过培训,讨论应围绕具体事务和政策理解,而非针对个人出身或历史。不同意见应被记录、上报。我们要防止的,正是把民主生活会变成新的迫害工具。”
“理论上可行。”一个坐在张天卿斜对面、一直闭目养神的老人缓缓开口。他是原联军后勤系统的老统计员,以严谨刻板着称,“但执行起来,必定走样。基层人员素质参差不齐,急于表功者会把批判会开成批斗会,怯懦者会沉默或随大流。最后得到的,可能不是真实思想,而是揣摩上意的表演。”
“所以需要‘民主交管司’监督流程,需要教育普及提高人民心智,也需要时间。”女教员没有反驳,“但不能因为可能走样,就不去做。就像学走路,总会摔跤,但不能永远趴着。”
“教育改革呢?”另一个学者模样的列席者将话题拉回,“新教材删除旧内容,这我理解。但‘管控司’审查教育内容,这本身是不是一种思想控制?和黑金控制信息有何本质区别?”
负责“教育监审司”的代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叹了口气:“区别在于目的。黑金控制信息,是为了维持奴役。我们审查内容,是为了防止奴役思想复辟,是为了确保教育服务于建设新社会,而不是培养旧贵族的孝子贤孙或新的精神贵族。这同样需要极高的智慧和分寸感,我们正在制定详细的审查标准和申诉机制。”
争论像厅内盘旋的烟雾,弥漫不散。每一个美好的设想,落地时都碰到尖锐的质疑:权力制衡可能变成相互掣肘,民主监督可能异化为多数暴力,思想解放可能滑向思想管制,公平分配可能挫伤生产积极性……
张天卿默默听着。他面前的野菜汤早已凉透,表面凝出一层油脂。他感到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那种深入骨髓的、面对无数复杂悖论时的精神重压。他知道,这些争吵不是坏事,是熔炉必需的沸腾。但必须在沸腾中,找到那个不至于使熔炉爆炸的平衡点。
雪夜定锤
会议从午后开到深夜。壁炉的火添了几次,依然无法驱散越来越重的寒意。有人开始咳嗽,有人抱着胳膊发抖,但没有人提议休息。
当最后一个议题——“财务部与货币发行”的初步方案——也引发了一轮关于“劳动券”信用基础是否牢固、如何防止伪造和黑市、以及税收累进率是否过高的争论后,张天卿终于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
“今天的争论,很好。”他说,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疲惫、焦虑、或依然不服的面孔,“说明大家都在想,都在担心,都在试图为这个新生的东西负责。”
“没有万全之策,没有完美的蓝图。”他顿了顿,“我们是在废墟上,用能找到的材料,搭建能遮风避雨的房子。它可能漏雨,可能歪斜,但至少,它不再是奴役者的宫殿。”
“八部二十五司的架构,基本原则不变:服务于人民,接受人民监督,高效务实。但具体条款,所有标红的争议点,各部司负责人,回去后会同相关代表,三天内拿出修改方案。修改原则:”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确保战争能力和前线稳定。军事改革,以不削弱战斗力为前提。”
第二根手指:“第二,确保基本生存和社会秩序。土地和工商业改革,以恢复生产、保障基本供应为优先。”
第三根手指:“第三,确保权力不被滥用。监督机构必须有,但权限和程序必须严格限定,防止成为新的压迫工具。”
第四根手指:“第四,给予时间。教育改革、民主实践,不可能一蹴而就。允许试点,允许犯错,但要及时纠正。”
他放下手,撑住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我们走的路,没有地图。每一步都可能踩空,都可能引来更大的风暴。但我们没有退路。”
“那些牺牲的同志,没有退路。”
“铁砧堡外那些还在挨饿受冻的平民,没有退路。”
“卡莫纳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没有退路。”
他直起身,眼中金色的火焰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冷冽的星辰。
“争吵,到此为止。接下来,是建设,是执行,是在布满荆棘的路上,用我们的手,去开辟一条可能通往光明的路径。”
“散会。”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人们沉默地起身,动作迟缓,带着沉重的思虑,陆续走出寒冷的宴会厅。争论并未结束,只是被暂时压下,转化为草案上那些需要修改的条款,转化为未来无数个日夜里的博弈与磨合。
张天卿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窗前,推开沉重的、镶嵌着破损彩色玻璃的窗户。寒风立刻灌入,吹散了厅内污浊的空气。外面,雪又下大了,无声地覆盖着城堡的废墟和远处新建的简易营房。
阿特琉斯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块冰冷的、硬邦邦的行军干粮。
“路还很长。”阿特琉斯说。
“嗯。”张天卿接过干粮,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而且,越来越难走了。”
但窗外的雪夜里,远处士兵营地方向,依稀传来了生疏的、集体学唱新歌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调子,却带着一种笨拙而坚韧的力量。
新的秩序,就在这样的争吵、妥协、寒冷与微弱的歌声中,开始了它艰难而真实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