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凤坡,血流成河。
萧凡躺在软轿里,通过轿帘缝隙看着外面的屠杀,眼珠布满血丝。
三百士兵,不到一刻钟就死了大半。
那些黑衣骑兵来得快,杀得更快,每一刀都精准致命,根本不是流寇该有的战力。
“撤!快撤!”萧凡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残存的士兵抬着他的软轿,跟跄着往山谷外逃。
就在这时,一支羽箭擦着轿杆飞过,钉在前方的树干上。
箭尾,那根黑色的翎羽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将军!前面有村子!”一名士兵指着山谷出口处,那里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
萧凡眼睛一亮。
村子就意味着人质,意味着可以拖延时间,甚至反败为胜!
“往村子里跑!快!”
残兵败将冲进了村子。
这是个不到百户的小村落,此刻村民们听到喊杀声,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
“官爷,这是怎么了?”
“快!把村民都赶出来!”萧凡从软轿里挣扎着坐起,浑身绷带渗出血迹,“全部集中到村口!谁敢不从,格杀勿论!”
士兵们冲进民宅,将睡梦中的村民拖拽出来。
哭喊声,咒骂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成一片。
不到半盏茶功夫,上百名村民被驱赶到村口的空地上,瑟瑟发抖地跪成一片。
“萧凡!”
沉域的身影出现在村口,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铁青。
“你疯了?这些是大周的百姓!”
“百姓?”萧凡惨笑一声,指着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骑兵,“沉大人,你看看那些是什么!那是要我命的刀!我不拿百姓挡着,难道拿你挡?”
沉域握紧了绣春刀:“你这是拿百姓做人质,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萧凡打断他,眼中闪过疯狂,“只要我能活着回去,只要我能抓到匪首,谁敢说我半个不字?沉大人,你是锦衣卫,不是圣人!”
沉域盯着他,那双向来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厌恶。
这就是太子倾力扶持的“良将”?
这就是号称要匡扶社稷的“天命之子”?
“你会后悔的。”沉域丢下这句话,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萧凡冷笑,管他后不后悔,先保住命再说。
他让士兵将村民排成人墙,自己的软轿藏在最后面。
黑衣骑兵在村外停了下来。
为首的一人翻身下马,摘下面具。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眉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
“萧凡!”那人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放了村民,我给你一条生路。”
“生路?”萧凡躲在人墙后面大笑,“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放了他们,我拿什么保命?”
“这些村民世代居住在此,与你们这些朝廷鹰犬何干?”
“与我何干?”萧凡眼珠一转,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倒要问问,你们这些‘骁骑营’的馀孽,躲在这穷乡僻壤,是不是就靠着这些村民接济?”
那人脸色一变。
萧凡得意了:“我猜对了?那就好办了。”
他抽出腰间的佩刀,架在最近一个村民的脖子上。
那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吓得浑身发抖。
“你们不是在乎这些贱民吗?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命重要,还是他们的命重要!”
刀锋在孩子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住手!”
一声暴喝从天而降。
顾长夜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村口,他单手按着刀柄,眼神冷得象淬了毒的刀子。
身后,五百黑甲卫如同潮水般涌入村子,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萧凡看到顾长夜,眼中闪过惊恐,随即又浮现出狰狞的快意。
“顾长夜!你也有今天!”他用力将刀压在孩子脖子上,“你不是最会算计吗?来,算算这些百姓的命值几个钱!”
顾长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象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沉域。”
“属下在。”沉域从暗处走出。
“萧凡带了多少人来?”
“三百,现在还活着的不到五十。”
“恩。”顾长夜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黑衣骑兵身上,“你们就是骁骑营?”
为首那人沉默片刻,抱拳行了一礼:“前朝骁骑营副统领,秦烈。”
“秦烈。”顾长夜咀嚼着这个名字,“听说骁骑营当年有三千精锐,现在还剩多少?”
“不足五百。”
“藏在这里多少年了?”
“十三年。”
顾长夜笑了:“十三年,靠着这一村百姓接济,才活到今天?”
秦烈没有否认。
当年前朝复灭,骁骑营被打散,他带着残部逃到这穷乡僻壤,是这些村民冒着被诛九族的风险,给了他们一口饭吃,一个藏身之所。
“所以,这些百姓对你们来说,是恩人。”顾长夜转头看向萧凡,“而对你来说,是人质。”
萧凡咬牙:“少废话!顾长夜,你今天要是敢动我,我就杀光这些贱民!”
“杀光?”顾长夜挑眉,“你确定你杀得完?”
话音刚落,五百黑甲卫同时拔刀。
雪亮的刀光在月下泛起森寒的杀意。
村民们吓得尖叫,秦烈脸色大变。
“顾长夜!你想干什么?”
“我?”顾长夜慢条斯理地说,“我在想,萧凡说得对,百姓的命,到底值几个钱。”
他走到人群前,随手拎起一个村民,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你叫什么?”
“小……小的叫王二。”汉子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王二。”顾长夜点点头,“你知道窝藏前朝馀孽是什么罪吗?”
王二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大人饶命!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顾长夜松开手,目光扫过所有村民,“你们都是被逼的?”
没人敢说话。
顾长夜转向秦烈:“秦统领,你说,他们是被逼的吗?”
秦烈沉默。
他知道,这些村民不是被逼的。
十三年来,村里但凡有点吃的,都会匀一份给他们;谁家孩子生病,他们的军医会去救治;甚至有村民为了掩护他们,被官府抓去打了板子,回来后一句怨言都没有。
这是恩情。
“看来是真心实意的。”顾长夜笑了,那笑容却让人脊背发寒,“那就麻烦了。按大周律,窝藏前朝馀孽,诛九族。”
“这一村子,少说也有三四百口人。”
他抬起手。
黑甲卫举起了刀。
“住手!”秦烈大吼,“顾长夜!你要杀便杀我们!与百姓何干!”
“与百姓何干?”顾长夜反问,“是他们养活了你们,你们才能活到今天继续作乱。从法理上讲,他们就是从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