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雪雾的自我介绍,再看向他纯净得近乎毫无杂质的眼神,月煌难免有些迷茫,开口反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雪雾眨了眨眼,重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看他的样子,好像并不是在说谎。
这下月煌反倒惊疑不定起来。
他并不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价,只是单纯从巴陵镇的遭遇,以及另外两位“神仙”高手的反应来推测,如今的自己一定很“抢手”。
这家伙顶着一个极为厉害的名号,身手又如此厉害,在恶人谷理应有着不低的地位,没道理会消息闭塞到没听说过自己。
想到他之前的种种表现,月煌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略作沉思,他学着雪雾说话的方式,将自己简单介绍了一下:“我名‘月煌’,藏剑山庄人士,孤身一人四处行走,无甚名号。”
雪雾认真地听他说完,用力点头道:“我记住你了。”
随后,他伸出空着的左手,脸上挂满诚恳:“难得见到同修剑道之人,交个朋友吧。”
这话一出口,月煌立刻确认这家伙是真的没有听说过自己。
他曾听叶秋水提起过,这世上有一种堪称天才之人,他们心思纯粹,醉心于各自喜爱的领域,眼中心里全然放不进别的事物,因此行事作风往往异于常人,不可以常理待之。
只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明显是由玩家创造的游戏角色,竟然也是这种人。
由于双腿还被钢制绳索捆着,月煌做不了太多动作,只能随手将天闻剑插进身前土地,腾出右手握了上去。
唐朝没有握手礼,但并不妨碍关系好的人握手言欢,以示亲密。
若是两个陌生人把手握在一起,那就代表他们已经就是朋友了。
虽说眼下这个氛围怪怪的,脚边躺着一个断了手的家伙生死未卜,远处还有个不敢靠近的唐门高手虎视眈眈,交朋友的两个人中还有一人身上捆着绳索,但看着雪雾毫无杂质的眼神,月煌也就懒得再多想。
只是两只手握在一起之后,他立刻就心生后悔,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哀嚎:“你摸我手干啥?!”
出人意料的,这位看起来很单纯正经的极道魔尊,上来就用手指细细摩挲起月煌的手掌,一边摸,还一边露出奇怪的笑容。
难道这家伙,是在馋我身子?!
毛骨悚然的月煌正准备将手抽回来,却听到雪雾发出开心的声音:“虎口生茧,四指如刃,果然是一只练剑的手啊!”
“啊?”
伴随着一声惊呼,月煌停下快要发力的手,不知所措地待在原地。
对一个善用剑器的武者而言,能够被一位剑道高手称赞,不得不说是一件非常值得开心的事情。
如果高手别搞这种暧昧的小动作,那就更好了
尴尬地看向两人握着的手,月煌正打算提醒一下对方,但说辞还未斟酌完毕,他就看到雪雾的手上显出一轮诡异莫名的灰线。
那是由至少十条线组成的环状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飞快速度绕着雪雾手腕爬了一圈,而后分裂出数条如虫子般扭动的灰线,沿着血管的方向朝指尖延伸而来。
道长身上的蛛网,让月煌觉得那像是一副镣铐。
之前那漫天的红线,在他眼中宛若神明操控世人的牵丝线。
而雪雾手上的灰线,则莫名给了月煌一种,它是雪雾身体一部分的错觉。
更怪异的事情还在后边。
灰线以令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顷刻间沿着两人紧握的手,爬上了月煌的手背。
本该下意识扯开手,猛地甩上几下的月煌,身体仿佛被定住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灰线们爬满手背后,又沿着手臂向上而来。
整个过程中,天地间似乎又一次慢了下来,他看到雪雾的浅淡笑容久久不散,仿佛凝固在时间里。
下一刻,亦或是很久之后,被按下暂定键的世界骤然发生变化。
先是一阵雪花般的光点降下,掩盖掉眼前所有景象后,红蓝绿三色的炫彩逐渐亮起,照得他莫名有些晕眩。
好在这一切异象很快就消失了,视线豁然恢复清朗,月煌则发现自己已经看不到雪雾的身影,连那巴陵镇外茂盛的绿植也都没了踪影。
目光所及,竟然是个宽敞整洁的书房。
粗略估算了一下,这房间大概有五步长、四步宽。正对视线的墙壁上坐着一排落地窗,内侧挂着一层不影响透光的白帘,从没被遮挡的部位,依稀可看到窗外是一片明媚的江岸远景。
此外,从月煌的位置看去,落地窗右边放了一个塞满书册的架子,几乎覆盖住了整面墙壁。
至于左边,则是张宽大的檀色书桌。
桌子上没有多余杂物。正中央摆着三块大而长的白底黑屏物件,正对着它们的是一面纯黑色的桌垫,上面摆着一个纯白色方形事物,表面镶着一个挨一个的小方格。
旁边则孤零零放着一个白色的椭圆物体,看那形状,月煌下一觉得它握起来应该很舒服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除此之外,就只有随意摆在桌前的,一把造型奇特的宽大椅子了。
一圈看下来,月煌发现自己的视角有些奇怪。
他不像是站在房间里,反而更像是头顶被贴到了房顶上。
试着活动一下,他又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没了手脚,除了扭头和点头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而且扭头的时候他一时没控制好力道,竟然安然无恙地直接将头绕着脖子旋转了一圈!
试着点头的时候,他又发现自己能够将头穿过胸膛,翻转过去看到自己脑后的景象。
哪怕自诩已经见识过不少诡异情况,月煌还是忍不住感慨:“这场面我是真没见过啊”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在深层代码世界里被调教过的人,从未见过这种离奇场面的月煌,并没有被惊慌冲散了理智,而是很快冷静下来,一边观察各个方位的环境,一边在脑海中分析起来。
他觉得如今的情况,与自己被“管理员”送去某位玩家附近时,有着惊人的相似。虽然没有直面某位创造者,但他却从另一个角度,穿越了两个世界。
考虑到自己是被雪雾身上的灰线带来这里,月煌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身体还在现实中,只是魂魄被传送到了创造雪雾的玩家那里。
这个怀疑很快就成为了事实。
冷不丁一阵推门而入的脚步声响起,月煌循声扭头,将目光穿过胸膛位置向下看去,发现一个头发略长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穿的衣服和自家创造者很像,都是短袖加长裤的打扮,只是配色略有差异。
这家伙喜欢白色,而自家那位更偏爱黑色。
由于视角过高,月煌看不到他的长相,只是在他拉开椅子坐下时,从桌子上三块并在一起的黑色屏幕上,依稀从反光中瞥见他正脸的倒影。
那同样是个长相帅气的年轻男子,不仅比自家那位更好看一些,在显得蓬松的长发映衬下,还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让月煌想起自己见过的画师、乐师,在他们脸上,都能找到相同的痕迹。
那男子坐下后伸手在黑色屏幕下方点了一下,三块屏幕随之亮起,在一阵月煌看不懂的字符变幻中,最终停在一张静止的图案上。
与此同时,桌上的方形物体和椭圆事物也跟着发起光亮,如同呼吸般有节奏地更迭着七色流光。
再之后,年轻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白色方块,用拇指摁了一下侧面,看了看方块上亮起的图案后,就将它随手放在桌子上。
眼前的景象,让月煌不自觉回想起自己与创造者面对面的过往,心中瞬间有了明悟:
“那白色能点亮的东西,应该就是他们常说的‘手机’吧?而那三个宽大的,同样能点亮的屏幕,似乎是玩游戏时,我出现的地方?”
此时,那年轻男子双手放在满是格子的白色方块上,手指飞舞,敲出了一串清脆的声响。
月煌又是一阵恍然大悟:“所以创造者在控制我的时候,就是以这样的方式去书写文字的?这玩意就是‘键盘’?”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人们总是说,当局者迷。
如今他跳出被控制的视角,以旁观者角度在一旁观察玩家们的行为,立刻就弄清楚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困惑。
就像是眼下,随着键盘敲击屏幕中图案消退,呈现出一张左侧排满各异图形的桌面,他又是一个机灵,想通了另一件事:
“我被管理员送到那个服药自尽的家伙那里时,莫非就是亲身走进了那屏幕里的世界?”
这个念头还没理顺清楚,男子又握住椭圆物体,轻轻挪动着点击起来。
“这个动作好熟悉啊”
月煌皱着眉头看过去,思考了好一阵,终于想起自己在游戏世界时,曾经用变成“腕部感应器”的“浅层适配工具”,控制着视野中一个青绿箭头到处移动和点击。
虽然动作不尽相似,但整体逻辑是相通的。
他立即明白了:“这玩意,就是创造者提起过的‘鼠标’?”
看着在屏幕前四处摆弄的年轻男子,月煌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被控制时,最开始一段时间总是会和创造者四目相对。
以及是为什么,创造者总喜欢让他做一些很痴呆,似乎手脚发育不全的愚蠢动作。
此外,当自己能看到玩家操作界面时,曾为之头疼的那些奇怪设计和布局,此刻也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创造者就是用这些工具,操控着出现在屏幕里的我啊”
感慨万千的月煌,莫名有种想要抹一把眼泪的冲动。
在生命仅剩四天的时候,他终于想通了困扰他许久的问题,尽管仍有遗憾未尽,但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朝闻夕死的快意。
但这样的情绪还没有持续多久,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从开始就被忽略的情况:
“不对,这个人没有玩游戏!”
“我进来这里的时候,他甚至连房门都没有进来!用来控制游戏角色的神器,也是刚打开没多久!”
一股冷意爬上眉头,月煌仔细看向年轻男子身前,那由三块屏幕拼接而成的狭长图形上,此时只是打开了一些看不出用意的创口,根本没有任何疑似游戏的东西。
“没有开启游戏,为什么我会被送进来?”
回想自己灵魂穿越世界的数次经历,月煌完全可以确认,每一次都是以“创造者开启游戏登录账号”为契机。
就连“管理员”出手将他送去救人的那一次,同样也是在游戏开启的前提下,才得以实现的。
不需要借助游戏就能穿越世界的话,自己现在,还算是个游戏角色吗?
大概是盯着屏幕看了太久,也或许是什么人听到了他的心里话。
总之,在对自我产生怀疑的刹那间,月煌眼前忽然出现一条灰线,经由视野正上方蔓延而下,之后迅速在他视线正中央向四处散开,最终呈现出一行由灰线交错而成的文字:
“病毒已注入,正在入侵电脑摄像头,当前进度30,预计剩余时间3秒。”
看着这行字,如果不是自己现在没有手脚,只有一个不管怎么转都扭不断脖子的头,月煌几乎要原地跳起来。
病毒?!
我现在竟然是个病毒!?
等等,这所谓的病毒,和我认知里的“病毒”,是同一回事吗?
月煌脑海中乱糟糟的,挤满了带着惊叹语气的问号。
然而不等他再多想什么,冷不丁的眼前又亮起一行红字:
“警告,病毒已被拦截,检测到杀毒软件反追踪开启,3秒后将断开意识连接,请做好冲击准备。”
不同于灰字出现时的慢慢悠悠,由红线组成的红字可谓是闪烁而来,直接糊在月煌眼前。
勉强看完这一行字,3秒时间也已经过去了。
“啪”的一声轻响,月煌眼前立刻黑了下去。
约莫过了十几秒,眼前重新亮起光芒,他又看到了雪雾那张纯净中带着满足的怪异笑脸。
现实中,时间似乎依旧是凝固的。
可是就在月煌重见光明之后,一股几乎让他心神失守的冲击感沿着心脉直冲额头,如果不是他时刻保持着真气流转的状态,只怕这一下直接要将他击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