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伯君”敞开心扉说过心底话后,月煌就算是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尽管还有些人未见,有些事也没有了结,但这世界覆灭在即,在他为所有人争来一线生机之前,见与不见,有没有结果,似乎都没了意义。
本来他是计划着,从周府悄悄离开后,立刻就要找个无人之处,掏出钻石镐凿开世界一角。
然而掐着隐身诀飞在天上,还未飞过城墙,他就被人截了下来。
那是在一栋六层高的楼顶上,守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等到月煌飞过的时候,如同看穿了隐身仙术般,精准无比地各自朝他甩了一道暗器过来。
月煌早已通过神识查勘到了这两个人的存在,只是心中寄挂着不知名未来,又感应到他们都只是小宗师境界的凡人武者,无法看穿仙术遮掩,干脆就没有理会,连抬眼观察他俩样貌的功夫都欠奉。
等到两道毫无杀意的暗器撞上他体外的法力护盾,这才从满腹心事中分出一点精力,稍微朝他俩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连忙在空中来了个急刹车,然后甩着弯,以螺旋漂移的夸张姿态,快速落到一个不注意就要飞过头的房顶上。
“你们怎么在这里?!”
降落后月煌撤掉了隐身诀,显出身形后惊讶地问道,“还有,你们是怎么看到我的?”
房顶上的一男一女,自然是他极为熟悉的人。
他俩看起来彼此都不太熟悉,且体态、身份相差各异,全然不像是能有任何关联的样子,此时一左一右站在房顶两侧,一个神色激动,一个满脸纠结,似乎都有很多话要说。
左边有些激动的男子上前一步,率先开了口:“是异能!你可还记得,我能看到每个人身上的‘buff’,你虽然飞在天上看不见踪迹,但在我眼里,那一连串图标无时无刻不在暴露你的位置!”
“至于月铭,她的异能好像是能看到人物信息,在她眼里每个人身上都挂着一个方框,里面写着那人的姓名、门派出身和用来评估实力的‘等级’。
“不过你速度当真是太快了,我们担心喊话无法被你听到,只能试着用暗器阻拦。”
“消失多年,你可还记得我?”
他刚开始语气很激动,但说着说着,忽然就变得有些忐忑,看起来很不自信的样子。
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竟然开始喃喃低语起来。
月煌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对这一番语气变化并不觉得奇怪。
眼前这个衣着朴素,顶着一张除了有些长之外没有任何槽点的帅脸,身后插着一根乌色竹杖,腰间挂了一个小酒坛的男子,自然是曾经那位丐帮豪侠“一条单身狗”。
楚煜已经很久没有登陆过这个丐帮角色了。
这些年里,游戏更新了好几个版本,等级上限也一步步开到了95级,据说后面还要随着版本继续提升。
对应到现实中,这位多年前名震一方的江湖顶级高手,被等级卡死了境界,哪怕世界没有覆灭之危,未来也可能会被继续卡死在这里,直到彻底沦为陪衬。
换做是谁,只怕都无法接受这一落差。
更不用说,月煌在地下溶洞的酒馆里,因为当时开着名字显示,还看到他头上挂着“丐帮弃徒”的头衔名号。
再配上他脸上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颓唐,不难推测,这背后究竟藏着一段怎样不堪回首的往事。
大起大落下,人总是会变得自卑的。
越是骄傲的人,没了心气支撑,就越是会卑微到尘土里。
“我自然记得。”月煌尽可能让挤出的笑容,看得更自然一些,“当年在扬州,你我共醉一场,可是说了不少掏心窝子的话。”
一条单身狗有些黯淡的脸上重新扬起激动神情,立即用力点头道:“我就知道,月煌兄弟一定不会忘了我!”
说着,他像是记起什么事情,猛地伸手向怀里掏去,摸索半天,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柄幼童玩具般粗劣的小刀,以及一张整整齐齐叠着的纸条。
看着他略微弓着身子,像献宝一样将这两样事物递过来,月煌忽然心中发堵,只觉得嗓子眼里酸酸的。
“当年你大闹扬州,事后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不见,我受命去搜寻你遗留下来的物件,机缘巧合下发现了它们,后来送去藏剑山庄,几经周折,又回到了我的手里”
曾经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侠客,如今倒像是个真正的乞儿,在泥土中伸出手,端着一份微不足道的希望,想要乞求些什么。
他努力笑得不那么卑微,只是弯下的腰还是忍不住往下低了一些,口中以认真又不敢大声言语的腔调,紧张说道:“此物是我送给你的,想来你在那样的生死关头还能贴身携带,一定也是看重与我的情谊”
“我,我斗胆,想请你看在当年的份上,拉我一把,稍微透露些许,要如何才能挣开宗师瓶颈的办法”
这一席话,听得月煌如遭雷击。
“你怎能说出这等话!”
他出离的愤怒起来,指着弯腰低头的一条单身狗,痛心疾首地吼了起来,“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会让你落到如此田地!当年那个拳掌化龙,独战四方的豪客,死哪去了!”
一条单身狗的头彻底低了下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原谅自己,露出如此不太熟练的卑微模样。
面对月煌的斥责,他无力反驳,只是喃喃说着:“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这么多年了,天南地北走了个遍,生死关头闯了无数,各类秘药偏方吃得差点死去,无论我如何努力,修为境界都像是钉死了一样,动也不动。”
“爱人惨死当面,恩人被连累得家破人亡,就连曾经救过的难民,也遭受牵连,被抄家灭门”
“如今只有你,能帮我我求你,哪怕只有一个线索也好,只要能突破境界,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话音落下,他原本站的笔直的双腿也弯了下去。
眼看着这个体格魁梧,却被落魄神态挤压得毫无分量的汉子就要跪倒在地,月煌手一挥,法力便化作劲风,将他顶了回去。
看着一条单身狗失魂落魄的目光,月煌心中五味杂陈,想要再骂上几句,却又于心不忍,只能冷冷地问:“是谁害你至此?”
出乎预料的,一条单身狗先是愣了愣,而后一扫之前的颓废模样,双目如有电光闪烁,坚定且果断地迅速摇头道:“此事与你无关我曾答应过她,要亲手为她报仇,你若想帮忙,只需告诉我如何破境便好!”
眼见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一样,死死盯着自己,月煌一时心虚,不自觉挪开了目光。
他不敢说,这个世界的实力是游戏等级决定的,哪怕现在就去找楚煜,强行摁着他把等级连上去,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至少,如果楚煜还是那副醉心工作,对游戏逐渐丧失兴趣的样子,在世界毁灭之前,怕是都赶不及的。
可月煌是真的不愿意见到一条单身狗,再露出那样卑微的神态。
于是他叹了口气,忽然抬起手指,用修仙者常用的功法传授方式,将一门凡人也可以修炼的顶级武艺,打入一条单身狗的眉心。
当年的李逍遥,就是这么教他的七绝剑气,如今靠着对方留下的记忆,从自己手里将此法用出来,当真有些薪火传承的既视感。
摇摇头抛去胡乱的杂念,月煌开口说道:“这是我在另一个世界游历时偶然获得的功法,名为‘天罡四十七掌’,练至极点,足以掌毙大宗师。”
“我觉得以你的资质,只要振作起来,半个月不到便能精通,一个月左右就能拿去杀人了。”
说话间,一条单身狗满脸的震撼和感激,但终究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被人往脑子里塞东西的事情,难免头晕目眩,如晕车般站都站不稳。
见他一副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怕一张嘴就吐出点什么东西的样子,月煌很贴心地用法力将他摁在地上坐了下来。
然后,他看向一旁纠结半天都没有开口的月铭,笑呵呵地问:“你又是怎么回事?东西在你手上,到时候想走就能走,难道是放心不下,想要再跟我确认确认?”
从得知有方法能避开灭世危机时,月铭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之中,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总算是想明白了。
不过她这次来,却并不是为了这件事。
“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
她面色有些苍白,不像是受了伤,反而像是做噩梦被吓到了。
“刚在在堂口思虑过度,不知不觉间忽然睡了过去,然后我做了个怪梦,梦里有个男子,似是醉了酒,正在街上胡乱喊着一些话。”
“我认得他的样子,那应该就是创造我的那个人,之前偶尔也会梦到。”
“可是现在他样貌变得有些大,胖了不少,也没有以前好看了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那些话里,我听到了你的名字。”
“除了你之外,他还胡乱叫了一些其他的名字,其中有些像是人名,也有些很怪的名字,像是碧落、秋风辞什么的,不知所谓。”
“他像是疯了一样,大喊大叫的,看着有点吓人。”
“梦中,他喊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就摔倒在地上,直到梦醒的时候都没有起来。”
“那句话也很奇怪。”
“我的白月光啊!她烂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