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一声沉闷到极致,又清晰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子弹入肉声,在空旷的悬崖边炸开。
那声音很轻,却盖过了呼啸的海风,盖过了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精准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沈冰悦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推得向后踉跄了几步,脚下踩到了松动的碎石,身体失去了平衡。
她下意识地稳住身形,那双燃着滔天怒火的金眸,因为这短暂的错愕而有了一丝茫然。
她回过头。
就是这一眼,将她从人间,彻底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司徒樱还保持着前推的姿势,那件被她亲手撕裂的婚纱短裙,纯白得没有一丝杂质。
然而,就在那片纯白的中央,心脏的位置,一朵凄艳绝伦的血色蔷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妖异地绽放开来。
血花不大,却红得触目惊心,红得刺穿了沈冰悦的视网膜。
“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沈冰悦的喉咙里挤出,干涩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那一点不断扩大的,致命的红。
紧接着,仿佛积蓄了一个世纪的力量。
“不——!”
一声撕心裂肺,完全不似人类能发出的悲鸣,从沈冰悦的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
那声音里裹挟着无尽的绝望、极致的痛苦和毁天灭地的疯狂,化作实质的音波,狠狠撞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刚刚冲上来,准备将沈宏制服的几名特警队员,被这声哀嚎震得心脏骤停,动作都为之一滞。
他们见惯了生死,听惯了惨叫,却从未听过如此绝望,如此能将人的灵魂都一同撕碎的恸哭。
那不是人的声音。
那是一头站在食物链顶端的孤狼,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伴侣被猎杀,发出的濒死哀嚎。
司徒樱的身体,在那声悲鸣中,终于支撑不住。
她挺得笔直的脊梁,一点点软了下去。
她缓缓地,缓缓地向后倒去,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被狂风吹落的羽毛,又像一个终于挣脱了所有丝线的木偶。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带着无尽眷恋与解脱的微笑。
她看着那个为她疯狂,为她崩溃的女人,用尽最后的气力,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悦悦,别怕。
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你。
“小樱!”
沈冰悦疯了。
在看到司徒樱倒下的那一刻,她身体里的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她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用一种近乎自残的速度,在司徒樱的身体即将坠落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的前一秒,堪堪将她揽入怀中。
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一起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沈冰悦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哪怕她的手臂被尖锐的石子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哪怕她的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岩石上。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这具正在迅速流逝体温的身体。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此时才终于响起。
特警们从那声悲鸣的震慑中回过神来,看着那个已经彻底疯魔,还想举起枪的沈宏,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数十发子弹组成的金属风暴,瞬间将沈宏笼罩。
血肉横飞。
他那具本就残破的身体,瞬间被打成了筛子,四肢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他瞪大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那报复得逞的癫狂笑容还僵在嘴角,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死不瞑目。
可是,这一切,沈冰悦都看不见了。
她也听不见那些特警队员冲过来时,焦急的呼喊和急促的脚步声。
她的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她的眼里,她的心里,只剩下怀里这个穿着洁白婚纱,却被鲜血染红的爱人。
那件象征着圣洁与美好的婚纱,此刻被她胸口涌出的鲜血彻底浸透,与婚礼现场那些被子弹打碎的红玫瑰残骸,诡异地融为一体。
血色的浪漫,触目惊心。
“小樱……小樱!你看看我!别睡!求求你看着我!”
沈冰悦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去捂住司徒樱胸口那个不断冒出鲜血的伤口。
可是那温热的液体是如此汹涌,无论她怎么用力按压,都止不住地从她的指缝间疯狂涌出,带走怀中人最后的一丝生命力。
“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
司徒樱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是想去抚摸沈冰悦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
可她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连抬起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的声音很轻,很弱,带着血沫被咳出的咕噜声。
“悦悦……别哭……”
“你真傻……真的……太傻了……”
“我不哭,我不哭……”沈冰悦嘴里机械地重复着,眼泪却早已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司徒樱苍白的脸上,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双曾俯瞰众生,永远冷静自持的金眸,此刻碎得像被重锤砸过的琉璃,里面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哀求。
她猛地抬起头,朝着那些已经冲到近前,却被眼前这惨烈一幕惊得不知所措的特警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医生!医生在哪里!直升机呢!快叫医生过来!!”
她的吼声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沈总,医疗队马上就到!您冷静一点!”一名特警队长壮着胆子上前,想要查看司徒樱的伤势。
“滚开!”
沈冰悦一把挥开他伸来的手,那股从身体里迸发出的暴戾气息,竟让这名身经百战的特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重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脸颊去贴司徒樱冰冷的手,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瑰宝。
“小樱,你听我说,医疗队马上就到了,最好的医生,我们有最好的设备,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语无伦次地安慰着,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司徒樱看着她,那双曾经明亮动人的眸子,此刻已经开始涣散,光彩一点点地从里面抽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身体越来越冷,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可她一点都不怕。
她只是舍不得,舍不得眼前这个爱她爱到骨子里的女人。
一股莫大的眷恋与满足感,从她即将停跳的心脏深处涌了上来。
“悦悦……”
她的气息越来越弱,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这辈子……能被你……这样爱过……”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积攒最后的气力,然后扯出一个无比灿烂的微笑。
“……值了。”
这些断断续续的字,像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精准地,扎进了沈冰悦的心脏,然后疯狂地搅动。
“不许说傻话!不许说!”
沈冰悦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握住司徒樱那只沾满了鲜血的手,死死地贴在自己的脸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最后一片残叶。
“什么叫值了?我们还没有举行完婚礼!你还没有说‘我愿意’!我们说好要过一辈子的!一辈子!你答应过我的!”
“你不能食言……司徒樱,我不准你食言!”
司徒樱微笑着,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啊,一辈子。
她也想啊。
如果可以,她想和她过十辈子,一百辈子。
可是,好像没有机会了。
她的意识开始沉入无边的黑暗,前世那些被背叛、被抛弃、被折磨的痛苦记忆,与这一世被捧在手心,被宠上云端的幸福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交替闪现。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沈冰悦那张写满了爱意的脸上。
也好。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弱者。
她靠着自己的努力,站上了顶峰,报了血仇。
最重要的是,她遇到了沈冰悦,拥有了她两辈子都不敢奢求的爱情。
并且,在最后,她用自己的生命,保护了这份爱情。
足够了。
真的,足够了。
一股微弱的力量,从她身体里涌现。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凑到沈冰悦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轻如梦呓般的气音,说出了她此生最大的秘密。
“悦悦……其实……我是……重生……回来的……”
“上一世……我死得很惨……这一世……能遇见你……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所以……答应我……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为……我也要……好好活着……”
说完这句,她再也支撑不住。
那只被沈冰悦紧紧握住的手,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无力地垂落下去。
她眼角,最后一滴为这个爱人而流的泪,顺着她沾着血污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入尘埃。
世界,彻底归于寂静。
沈冰悦的身体僵住了。
她维持着抱着司徒樱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
时间,一秒,两秒,三秒……
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怀中那张失去了所有血色,却依旧带着安详微笑的脸。
她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再也不会对自己微笑的唇。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名为“永失所爱”的剧痛,从她的四肢百骸,每一寸骨血,每一个细胞深处,疯狂地蔓延开来。
痛,痛到无法呼吸。
痛到灵魂都在燃烧。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抱着司徒樱冰冷的身体,缓缓地,缓缓地仰起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啊——”
一声绝望到极致,凄厉到让天地都为之变色的恸哭,冲破了她的喉咙。
那哭声里,再也没有了愤怒和咆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能将整个世界都拖入深渊的悲恸与死寂。
紧接着,她眼前一黑,那具一直紧绷着的高挑身躯,终于支撑不住,抱着怀里的人,直直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悬崖之上,只剩下呜咽的海风,和一地无法收拾的血色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