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父皇近乎叼难的许可,李臻走出大殿时,后背的凉意尚未散去,心头却已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填满。
他深知,南疆之行,已不仅仅是为了平叛,更是他太子之位的生死之战。
翌日,他密召兵部尚书韩朝宗至东宫书房。
门窗紧闭,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凝重异常的面孔。
“韩尚书,南疆之事,你乃兵部之首,有何具体方略?
父皇只给一月之期,军饷亦是难题,时间紧迫,不容有失。”
李臻开门见山,语气急促,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又带着些许激动和兴奋。
韩朝宗沉吟片刻,花白的眉头紧锁,沉声道:“殿下,岭州此次南疆之乱,与往年不同,
据前线密报及各州府汇总的情报来看,背后似乎有万邪教徒活跃的身影。”
“万邪教?”
李臻瞳孔微缩。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近年在南北各地常有听闻,行事诡秘,擅长蛊惑人心,释放毒药,手段极其残忍,已被整个大陆江湖列为邪教。
“正是。”
韩朝宗神色严峻,“有此等妖人在背后煽风点火,百越各部方能如此迅速联合,且作战悍不畏死,状若疯狂,
寻常军队征剿,即便能胜,也必是旷日持久,伤亡惨重,殿下须知,一月之期,转瞬即逝啊。”
李臻的心猛地一沉,若真有万邪教掺和,事情就远比想象中复杂了。
别说一个月,就是三个月,也未必能彻底平定。
韩朝宗观察着太子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便压低了声音,进言道:“殿下,对付这等江湖妖人,蛊惑人心的手段,有时……
需以非常之法应对,朝廷大军正面压阵固然重要,但若能有一支精干的江湖力量,从旁协助,
针对性地清除万邪教首脑,瓦解其蛊惑,或可收奇效,大大缩短平叛时间。”
“江湖力量?”
李臻下意识地重复,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清冷绝尘的身影,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韩朝宗点了点头,目光意味深长:“不错,而且,此人最好实力高强,在江湖上颇有声望,
若能请动,对安抚当地可能被蛊惑的武林人士亦有益处,
依老臣看,如今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东州天剑宗宗主,白轻羽。”
“白轻羽”三个字,如同三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李臻的耳中,更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绝对不行!”
让他去求白轻羽?那个他曾视若珍宝,却又被他亲手推开、极尽羞辱,甚至派人追杀过的女人?那个如今恐怕对他恨之入骨的女人?
一想到要再次站在白轻羽面前,李臻就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难堪和强烈的抗拒。
昔日景龙观密室中,她呕血倒地的凄绝模样;
偏殿内,她以剑相指,恩断义绝的冰冷眼神,如同梦魇般在他眼前浮现。
他如何能开这个口?他那太子的尊严,他那男人的脸面,该置于何地?!
韩朝宗见李臻反应如此激烈,心中了然,却依旧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老臣知道您与白宗主之间……有些许不快,
但此一时彼一时啊,如今殿下身处危局,南疆之事关乎国本,更关乎您的储位!岂能因个人恩怨而误了大事?”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殿下,白宗主如今已是先天巅峰的修为,距离大宗师只有一步之遥(先天圆满)!
其手中流霜剑,足可在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更能有效抗衡万邪教的诡异手段,
若能得她相助,殿下平定南疆的胜算,至少增加五成!若没有她……仅凭朝廷大军与万邪教及其蛊惑的悍民周旋,
莫说一月,就是三个月,也未必能竟全功,届时,军饷难题爆发,殿下何以自处?”
“够了!”
李臻烦躁地打断他,猛地背过身去,胸膛剧烈起伏。
书房内陷入死寂,只剩下李臻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他的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挣扎。
一边是根深蒂固的骄傲、无法释怀的恩怨和那蚀骨灼心的屈辱感。
让他去向白轻羽低头求助,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几乎能想象到白轻羽那冰冷、鄙夷,或许还带着一丝怜悯的目光,那将是对他尊严的彻底践踏。
另一边,则是冷冰冰的现实——父皇的怀疑、李朔的威胁、储位的摇摇欲坠,以及南疆那一个月催命符般的期限和自行筹措军饷的可怕后果。
若平叛失败,他将失去一切,甚至可能性命不保。
尊严……
还是生存?
个人的恩怨……
还是皇位的归属?
这个选择题,残酷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时间一点点流逝,李臻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指甲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狰狞,时而颓然。
韩朝宗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等李臻做出最后的决定。
最终,对权力的渴望,对失去一切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那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屈辱与狠戾交织的复杂暗流。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却又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韩尚书……所言……有理。”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储位安稳,个人恩怨,暂且搁置。”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才继续说道:
“备车,本宫……亲自去一趟东州,天剑宗。”
说出这句话,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也开始在心底滋生。
为了太子之位,他什么都可以忍,什么都可以做!哪怕是向他曾经弃如敝履的女人,低下他高贵的头颅!
韩朝宗见状,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躬身道:“殿下英明!老臣这就去安排。”
看着韩朝宗退出的背影,李臻独自站在空旷的书房中,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脸上没有任何即将挽回强援的喜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阴郁与自我厌弃。
这一次东州之行,注定将是一场对他灵魂的残酷拷问与煎熬。
但一想到李朔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不由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