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庄严肃穆,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然而,当那副担架“飘”进大殿时,所有人的表情管理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坏。
萧逸躺在担架上,一路被抬进金銮殿。
经过脸色铁青、眼神阴鸷的宰相张居廉身边时,他感应到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
于是,他极其配合地、微弱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把怀里的血灵芝往上提了提。
那动作,仿佛在无声地炫耀:谢相爷赏,这玩意儿抱着睡觉真暖和,比暖炉还好用,还有股淡淡的药香,助眠。
张居廉死死捏着手中的玉笏,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差点一口老血喷在金砖上。
挑衅!
这就是赤裸裸的骑脸输出!
高坐龙椅之上的景明帝,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非但没有发怒,反而展现出了奥斯卡影帝级别的演技。
他眼眶微红,身体前倾,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和颤抖,指著殿中央那个“半死不活”的身影,对满朝文武大声咆哮:
“看看!都给朕好好看看!什么叫鞠躬尽瘁?”
景明帝的声音在金殿内回荡,穿透力极强,简直是顶级的职场pua现场。
“萧逸即便病重至此,仍心系社稷,不忘殿试!这是什么精神?这是为了大干死而后已的精神!”
景明帝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衣冠楚楚的大臣,最后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张居廉身上,语气陡然转厉:
“尔等站着的,身体康健的,食君之禄却尸位素餐,难道就不觉得羞愧吗?难道不觉得脸红吗!”
百官:“”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陛下,您这偏架拉得也太明显了吧?
躺着睡觉就是鞠躬尽瘁?那我们天天五更起身上朝算什么?
张居廉更是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无耻!
这一君一臣,一个装病卖惨,一个借题发挥,简直是无耻之尤!
而担架上的萧逸,在听到皇帝这番慷慨激昂的“道德绑架”后,在被窝里舒服地换了个姿势,心中暗道:
配合得不错,看来今天这一觉,能睡踏实了。
这皇帝老儿,不去当传销头子可惜了。
金銮殿内,压不住那股子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百名贡士按会试排名列队,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站得比松树还直。
唯独排在首位的萧逸,画风突变,别人是站如松,他是瘫如泥。
新上任礼部尚书王淳好奇的打量著萧逸,目光中没有其他人的鄙夷,反而透著一丝探究。这就是那个间接推他上位之人?
随后宣读殿试规矩。
“殿试策论,乃国之大计。”
景明帝收敛了刚才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目光陡然转冷,如鹰隼般扫视全场,“今日,朕不问经义,不考诗赋,只问一事。”
大太监张震上前一步,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今国库空虚,然岁币、军费、官俸三者开支日增。冗官充斥朝野,人浮于事;冗费浩繁,入不敷出。朕欲革除积弊,然牵一发而动全身。诸位贡士,当何以教朕?试题——《论冗官冗费之解》。”
题目一出,大殿内静得连心跳声都听得见。
世家出身的贡士,脸色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
冗官?这满朝文武,哪个不是沾亲带故?动一个七品芝麻官,指不定就挖出哪位尚书的老战友,或者是宰相大人的门生故吏。
冗费?大干的银子,大头都在皇室宗亲和边军将领手里。
削减皇室用度是找死,削减军费是逼宫。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说轻了,是不痛不痒,难入圣眼,这辈子别想进中枢;说重了,就是妄议朝政,还没穿上官服,先把满朝同僚的祖坟都给刨了。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百官之首——宰相张居廉。
张居廉老神在在,仿佛入定的老僧。
但他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却透著一股子森然寒意。
皇帝借题发挥想敲打世家,世家也在看这些新人的“成色”。
谁敢在这个问题上不知死活地“指点江山”,不用皇帝动手,他张居廉就能让那个人在京城人间蒸发。
尤其是那个在躺的刺头。
张居廉微微侧头,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吐信,死死锁住萧逸。
小子,你不是能装吗?这道题,老夫倒要看看你怎么解。
只要你敢写一句裁撤冗官,老夫不出手,就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此时的萧逸,正躺在担架上,盯着头顶金碧辉煌的藻井发呆。
暖炉的热气熏得他昏昏欲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加粗的念头:
好麻烦。
本来以为殿试就是走个过场,随便写两句“皇恩浩荡,陛下圣明,大干万年”的水词儿就能混个编制。
谁知道这皇帝老儿不讲武德,直接把这种核弹级别的问题扔出来炸鱼。
这题能答吗?
当然能。
上辈子历史书翻烂了,王安石变法、张居正改革,随便拎出一套“摊丁入亩”或者“官绅一体纳粮”,在这个时代都是降维打击,能把大干的经济体系重塑一遍。
但问题是性价比太低。
写这种策论,起码得洋洋洒洒几千字吧?得引经据典吧?得逻辑闭环吧?
更要命的是,一旦写得太好,绝对会被皇帝当成变法先锋,被宰相视为眼中钉。
以后天天上朝吵架,996福报跑不了,还得防著有人在饭菜里下砒霜。
亏。太亏了。
为了那点俸禄,至于玩命吗?这不符合我的“躺平美学”。
萧逸在心里叹了口气,将被窝裹紧了些,翻了个身。
“咳咳”
他极其虚弱地咳嗽了两声,试图用这种“濒死”的信号提醒上面那位大老板:老板,员工快挂了,能不能换个不用动脑子的题?
龙椅之上,景明帝居高临下,将萧逸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心中冷笑:装,接着装。
朕就不信,这道难题,你这只小狐狸肚子里没货。今日必须把你的才学榨出来!
“开始作答吧。”景明帝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限时两个时辰。”
太监们鱼贯而入,分发笔墨纸砚。
为了照顾这位“重病号”,张震特意让人搬了个小矮几,贴心地放在担架旁边。
萧逸看着面前洁白的宣纸,手里转着毛笔,迟迟没有落墨。
有没有一种办法,既能显得自己才华横溢(皇帝让我全力以赴),又能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回去,让这群大人物自己去头疼,从而不打扰自己以后睡觉?
既要装逼,又要避雷。
这可是个技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