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老阳山五灵山钱家的营地内,大部分帐篷的灯火已经熄灭,只余下几盏守夜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营地一角,那座装饰着流苏、显得格外雅致的帐篷里,烛光却依旧亮着。
钱穆儿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光滑的铜镜,镜中映出一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容颜。白日里谢引的话语和那片冰冷的废墟,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轻轻抚摸着腕上的一只碧玉镯子——那是谢明远当年送她的生辰礼物——眼中泪光闪烁,低声哀叹:“明远师兄……你到底在哪里?为何会变成这样……”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而温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仿佛有人在她耳边低语,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隔膜感,确保这声音绝不会被帐篷外的任何人听到:
“钱姑娘,莫要惊慌,也别出声。我正在用传音之术与你交谈,旁人无法察觉。我叫万长庚,是谢明远结义的大哥。”
钱穆儿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帐篷内空无一人。她强压下心中的骇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那声音继续在她脑中说道:“我知你与明远之间必有误会。明远如今安然无恙,就住在石岩村那处新宅废墟后面的结界之中。若你愿意,明日午时,可独自前来那废墟处寻我。我会给你一个与明远相见的机会,让你们当面将误会解释清楚。不知……钱姑娘明日可愿前来?”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黑暗中投下的一线光明,让钱穆儿瞬间忘记了恐惧,心中被巨大的惊喜和期盼所填满。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我一定会来的!”
她这突然的一声回应,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话音刚落的瞬间,钱穆儿明显感觉到,脑海中那道温和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随即迅速说道:“好!那我明日午时,在废墟等你。”然后,那感应便彻底消失了。
几乎是同时,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一道身影快如闪电般掠了进来,正是五灵山钱家家主钱枫。他原本在自己的帐篷内打坐,听到女儿这边的动静,立刻赶了过来。他神色警惕,目光锐利地扫过帐篷每一个角落,强大的神识也瞬间覆盖了周围数十丈的范围,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气息。
“穆儿,方才你在与谁说话?”钱枫走到女儿身边,关切地问道,眉头微蹙。
钱穆儿见到父亲,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语速飞快地说道:“父亲!没人进来!是传音!是那个万长庚!他刚才传音给我,说明远师兄就在石岩村的结界里,他让我明天中午去废墟,说能让我见到明远师兄!”
钱枫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万长庚此人,神出鬼没,今日在老阳山的表现更是令人侧目。他此举是何用意?是陷阱,还是真的想化解误会?
看着女儿眼中那近乎哀求的期盼目光,钱枫心中一软,同时也升起一股想要弄清真相的念头。他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沉声道:“好!既然有此机会,为父明日陪你一同前去!我也很想当面问问谢明远,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与此同时,石岩村老宅结界内,万长庚缓缓睁开双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刚才钱穆儿那一声回应,着实吓了他一跳,幸亏他反应快,立刻施展《无影遁》远遁,否则差点被钱枫察觉。他将明日与钱穆儿会面,并尝试让谢明远与她相见的计划,详细告知了谢明远和安小雅。
谢明远听到钱穆儿的名字,眼神复杂,虽然记忆缺失,但内心深处似乎仍有一丝莫名的悸动。他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长庚,我相信你。也该是时候,面对一些事情了。”安小雅也在一旁表示支持。
翌日,连续下了多日的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石岩村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雾气,使得午时的光线也显得有些朦胧。
约定的时间将至,石岩村那清冷的街道上,出现了四道身影。正是钱家家主钱枫和他的女儿钱穆儿,以及闻讯后无论如何也要跟来的青翠峰谢宗宁、谢引父子。钱穆儿脸上带着紧张和期盼,脚步匆匆。谢引则紧随其侧,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钱枫面色沉稳,目光不时扫过周围寂静的屋舍,带着审视。而谢宗宁则是一脸阴郁,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四人一路无话,径直来到了那片已成为废墟的新宅前。断壁残垣在雾气中静默矗立,更添几分荒凉。
钱穆儿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对着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空气,鼓起勇气扬声说道:“明远师兄!万长庚大哥说你住在这里,你能出来……见一面吗?”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带着一丝颤抖。
话音刚落,前方的雾气忽然一阵不寻常的波动,如同水纹般荡漾开来。紧接着,两道身影缓缓从朦胧的雾霭中显现,仿佛从另一个空间步入现实。正是万长庚和谢明远。
谢明远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衫,面容清俊,只是眼神中带着些许茫然和困惑,望着眼前的四人。万长庚则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钱穆儿身上。
“明远师兄!真的……真的是你!”钱穆儿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庞,瞬间激动得热泪盈眶,下意识地就要向前奔去。
然而,谢明远看着这个向自己跑来的、面容依稀有些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美丽女子,眉头不禁微微皱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语气带着疏离和不解:“这位姑娘……我确实名叫谢明远,但……恕我直言,我并不认识你。”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钱穆儿心头!
“你……你说你不认识我?”钱穆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娇躯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她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谢明远,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可以……”巨大的失望和难以置信的打击,让她一时间语塞,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好你个谢明远!”就在这时,一旁的谢引猛地跳了出来,脸上满是“义愤填膺”之色,厉声喝道,“先前你背叛家族,私自潜逃,如今竟敢如此薄情寡义,当面辜负穆儿姑娘的一片真心!果然是狼心狗肺之徒!留你在这世上也是祸害!”
话音未落,谢引眼中杀机暴涨,竟是不由分说,身形暴起,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凝聚着炼气后期的全力灵力,直刺谢明远的心口!这一剑,狠辣至极,分明是要置谢明远于死地!
几乎在谢引动手的同一瞬间,早就蓄势待发的谢宗宁也动了!他比谢引更快,更狠!筑基六层的灵力轰然爆发,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枯瘦的手掌化作利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谢明远的咽喉!父子二人,竟是配合默契,同时下了死手!
“卑鄙!”
万长庚早有防备,见状怒喝一声,反应快如闪电!他早已暗中运转的《金刚龙象功》瞬间护住全身,右掌掌心之中,一团炽烈无比的火焰骤然腾起,火焰核心隐隐有电光闪烁!他不退反进,一步踏出,精准无比地迎上了谢宗宁那致命的一爪!
“轰!!!”
火焰与爪影悍然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灼热的火星和尘土向四周炸开!万长庚身形微微一晃,向后退出两步,脚下青石地面出现细微裂痕。而谢宗宁也同样被震得倒退两步,脸上瞬间涌上一抹惊骇!他分明感觉到,对方掌力中蕴含的刚猛炽烈之力,竟丝毫不逊于自己这筑基六层的修为!这怎么可能?!
另一边,谢明远虽惊不乱,面对谢引突如其来的狠辣一剑,他急忙运转《养气诀》,身形急退,同时拔出腰间一柄普通长剑格挡。
“铛!”
双剑交击,火星四溅!谢明远毕竟修为稍逊,且仓促应战,被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连连后退,瞬间落入了下风。谢引得势不饶人,剑招如同狂风暴雨般袭来,招招不离要害,逼得谢明远险象环生!
钱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本能地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谢家父子的反应未免太过激烈和……迫不及待?但眼前的情景,又让他无法立刻插手。
“别打了!谢明远!谢引!快住手啊!”钱穆儿急得眼泪直流,大声呼喊,却根本无法阻止这场生死搏杀。
“老匹夫!再来!”万长庚被彻底激怒,心底那股久违的豪勇与血性被激发出来!他长啸一声,体内筑基三层的灵力奔腾咆哮,《控火术》与《雷电术》的精髓融汇于掌心!那团火焰瞬间暴涨,颜色转为刺目的亮白色,无数细密的电弧在其中噼啪作响,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他再次一掌,以排山倒海之势,轰向惊疑不定的谢宗宁!
“轰隆隆——!!!”
这一次的碰撞,威力远超之前!刺目的白光和震耳欲聋的雷鸣掩盖了一切!谢宗宁只觉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巨力夹杂着灼热雷电透体而入!他惨叫一声,护体灵气瞬间溃散,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父亲!”正在猛攻谢明远的谢引听到惨叫,心神一震,攻势不由得一缓。
万长庚一击得手,眼中寒光如冰,杀意已决!他根本不给谢宗宁任何喘息的机会,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如影随形般追着倒飞出去的谢宗宁杀去!今日,定要斩了此獠,永绝后患!
谢宗宁身在半空,气血逆行,魂飞魄散,嘶声尖叫:“钱兄!救我!!”
钱枫见状,脸色大变!他虽然对谢宗宁有所怀疑,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击杀!他体内灵力涌动,正要出手阻拦——
“小子!纳命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一声饱含杀意的沙哑厉喝,从侧方的浓雾中骤然响起!一道灰影,速度快到极致,如同撕裂空间般骤然出现,携带着金丹中期恐怖的威压,直扑万长庚!正是幽影门的金丹长老幽泉!他竟不知何时潜藏在此,伺机发动了致命偷袭!
万长庚心中警兆狂鸣!感受到身后那足以将自己碾碎的恐怖力量,他立刻明白,击杀谢宗宁的最佳时机已失!若被幽泉缠住,今日危矣!
电光火石之间,万长庚做出了决断!他强行扭转身形,施展《无影遁》的精妙身法,险之又险地与幽泉那必杀的一击擦身而过!同时,他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万长庚的身影如同瞬移般,突兀地出现在了正因父亲重伤而心神大乱、攻势稍滞的谢引身后!
“逆子!你敢!!”刚刚摔落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的谢宗宁,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咆哮!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万长庚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通体漆黑、散发着森然寒气的长刀——正是那柄定魂刺所化的利刃!刀光一闪,如同黑色的闪电划破雾气!
“噗嗤!”
一声轻响!一颗满脸惊愕和难以置信的头颅,带着一蓬温热的鲜血,冲天而起!谢引的无头尸体晃了晃,重重地栽倒在地!
“引儿——!!!”谢宗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状若疯魔!
万长庚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形再次闪动,快如疾风,一手抓住因眼前血腥一幕而呆立当场的谢明远,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揽住附近惊呆了的钱穆儿的腰肢,三人身影如同融入光影般,瞬间没入了后方那层荡漾着涟漪的无形结界之中,消失不见!
“轰!”
幽泉含怒发出的隔空一掌,堪堪打在万长庚消失的地方,却只让那结界光膜荡漾起一圈浅浅的涟漪,便消散于无形。
“穆儿!还我女儿!”钱枫眼睁睁看着女儿被掳走,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不顾一切地扑向结界,却被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力量猛地弹开,倒飞出去,狼狈落地。
另一边,谢宗宁挣扎着爬到儿子谢引的无头尸体旁,抱起那尚有余温的躯体,发出野兽般的凄厉嚎哭,长发散乱,满脸血污,状若癫狂:“万长庚!!!我谢宗宁对天发誓!不杀你!誓不为人!!!”
幽泉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两次偷袭,两次失手!甚至还让对方在自己眼皮底下,悍然击杀了谢家少主!此子手段之诡异,心性之狠辣,决断之果敢,远超他的预估!一股强烈的忌惮和更加浓烈的杀意,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此子……决不能留!留下,必成心腹大患!”幽泉盯着那恢复平静的结界,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