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初时分。
茶摊支在街角槐树下,竹棚斜斜投下一片阴凉,几张矮桌散摆着,茶客三三两两,或低声谈笑,或慢啜粗瓷碗里的淡茶。
街市正醒,挑担的商贩吆喝声,孩童追逐嬉闹声,混着槐花甜香,织成一片喧闹又慵懒的市井图景。
连爱儿同澈洌选了一处角落,上了一壶碧螺春,梁启明才缓步坐下,招呼茶摊老板再炒盘花生上桌。
梁启明喝了一口茶水,大方的露出手臂上的伤痕,无奈的朝衙门的方向看去,眼神里皆带着无奈,“我开了客栈虽然挣不了几个钱,但我梁启明一生光明磊落,如今却被几个外乡人污蔑偷盗货品。上报官府,官府不问青红皂白,就将我看押在牢狱受刑。”
“他们是什么人?为何一口咬死是梁叔您做的?”
“他们具体是哪里的我也不知道,不过确定了是来自江南的商队,同行的还有一伙走镖的!说来也是我耳根子软,他们夜里入城我就收了钱让他们住下,可谁知道第二天押运的货品凭空消失,他们就笃定是我客栈不干净!”
“那官府可有查证?既然您是被冤枉的,怎么还让您下狱受刑啊?”
连爱儿实在不解,这里虽说是蜀地,天高皇帝远。
但听说朝廷不是前几天派了人来接任,难不成来的也是个坏东西?之前听过官场相护的传闻,想不到偏远的小县城也会有这般心机!
茶摊老板端着花生走来,接过话茬子,摇头叹息:“姑娘,这世道,官字两张口,咱们小老百姓是断然斗不过的。”
连爱儿却不为所动,目光如炬,她没反驳茶摊老板的所谓真理。
将目光落在梁叔身上。
梁叔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脸上堆满了无力为自己争权的无奈,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老树。
连爱儿心头一酸,声音陡然拔高:“若人人都忍,这世上还有王法和公道吗?”
茶摊老板哀叹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去忙活灶台上的活计。
梁启明拿起花生,想吃却没了那份闲情逸致,缓缓道出,“查证?爱儿丫头你想得太美了,县令是一城之主,是出了名的贪,大伙儿都习惯了。对峙公堂之时,当着我的面被请到内堂一坐,而我便被押入大牢。”
连爱儿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心里对县令的作为不耻,在其位不谋其政,竟然中饱私囊!
果然走了一个贪官,又来了一个狗官!
“那如今,这伙外乡人在哪里?”
“商队领头似乎与县令是旧识,被衙役请入了衙门内堂,不知其踪。但他的镖队兄弟还住在客栈未曾离开过。”
“旧识?怪不得呢!敢如此行事张扬,我都害怕是他们暗中勾结起来,诓骗您亦为了敛财!”
连爱儿不禁猜想后,脑海中浮现那日她被告知梁叔回老家探亲的消息场景。
“所以此前我去客栈,那些自称是伙计的人就是诬陷您的外乡人,他们构陷不成居然还有脸盘踞在您的客栈里!怪不得当时他们神情有异,急着把我赶出来。这帮人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您!?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也怪我没用,远不及祖父在世时,客栈的盛况了。你我皆为平民,如何斗得过官府?我只盼着,这件事能快点了结,也不妄我……”
“咚!”
连爱儿紧握拳头,狠狠地砸在桌上,茶碗震得跳起。
她眼里燃起怒火,声音清脆如裂帛:“平民又如何?难不成朗朗乾坤下,他们真的能把白的说成黑的吗?朝廷为何任命新官?他不知道吗?上任还不足三日,居然敢那么干!他就不怕我写一纸诉状告到京城去,卸了他的脑袋吗?”
茶摊上邻桌的两三个好事八卦的客人,都纷纷转身来听她的豪言壮语,澈洌眉眼一压,敌意地扫了一圈,低语劝诫,“姑娘,切不可妄言!”
“何来妄言?”连爱儿瞥了一眼澈洌,想来他不过是宸轩府中的护院罢了,也和梁叔是一样的布衣。
她不怪他害怕被有心人听去!
连爱儿嘴角微微上挑,冷哼道:“我既然碰到了,岂能坐视不理!?你若是害怕不用跟着。我今日必定要为梁叔去衙门讨回公道!”
说罢,起了身。
澈洌及时拦住她,言语沉稳且看得出露出了担忧,“姑娘,我不是害怕。少爷既然将你交付给我看护,如何能让姑娘随意冒险?可这其中细节你我均未了解清楚,贸然行动恐有不妥…毕竟牵扯官府之事,更需小心谨慎!”
连爱儿挣开澈洌的手,直言不讳,她的话言之凿凿,铿锵有力。
“梁叔乃是我和宸轩的救命恩人。在我和宸轩最落魄的时候,是梁叔施以援手,才已保全你家少爷的命。我相信如果宸轩知道了,以他的性格也会同意我的做法!你不必再劝,若是你怕宸轩怪罪,事后我会为你说明!”
她眼神真挚且坚毅的盯着澈洌举起的左手,直到澈洌知趣的退开。
连爱儿依旧昂首阔步往前走,特别是那种自命不凡的傲气,仿佛眼前所见的不公都会被她如数捣碎般。
梁启明先是不明其意的愣了愣,望着连爱儿朝衙门方向走了很远,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提起衣袍往前追,“哎呦,爱儿!爱儿,你梁叔不是那个意思!
这人到中年啊,身体各项机能远不如年轻的时候,再说他身上还带着伤,跑不太快,追出百米已经是气喘吁吁。
看着两人逐渐消失的背影,澈洌慢慢隐身在暗处。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爱儿的。
如今主上对爱儿可算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如果把她连拖带拽的绑回去,那主上还不把自己千刀万剐了呀!
现下只好沿途留下暗语,他还是时刻守在爱儿身后好了,如果真与官府之人起了争执,他再现身带走她,也不是不行!
不到一刻,午时便要到了。
也不知是老天的刻意安排,还是她的勇气打动了上天,原本阴云笼罩的东巴县,此刻拨开云雾见光明。
连爱儿脚下生风,她从来没有走那么快过,一想到要为梁叔讨伐狗官,心里满腔热血,背影在阳光下拉得修长,像是一位孤身进虎穴的我英雄。
东巴县衙。
威武的小旗卫手持长刀,肃穆地盯着眼前空旷的门第,见有人走了进来,皱了皱眉:“哪来的野丫头,敢闯衙门?”
连爱儿毫不畏惧,大声道:“我找你们大人,叫他出来见我!”
小旗卫闻言,先是一愣,打量了她的打扮和样貌,冷笑:“就你?一个黄毛丫头?还想让我家大人来见你?!你也不看看地方,就敢来闹事?!活腻歪了吧!”
连爱儿冷笑一声:“闹事?我是来讲理的!梁启明被外乡人诬陷偷盗,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就鞭打他,这公道,你们还讲不讲?”
小旗卫听到梁启明的名字,面面相觑,而后脸色一变,其中一个看上去年纪大点的,吼道:“讲理?我们官府讲的是法,不是理!你一个丫头,懂什么法?”
连爱儿眉头一皱,上前一步,声音高调有力:“那好,我今日便来与你们讲讲这法。梁启明之事,证据何在?证人何在?你们若拿不出证据,便是在滥用职权,欺压良民!”
小旗卫领队自然知道大人对此事有别的想法,但又不好明说,竟然被一个女子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是吧!”连爱儿乘胜追击,精准打在要点上,别提有多神气了。
小旗卫领长一副吃瘪的模样,转头跟身边的人使个眼色,破口大骂:“还杵在这干什么?还不去禀告大人有刁民闹事,待获得大人允许,老子一刀宰了这个死丫头!”
连爱儿看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更是不忿,朝着身后的街道喊出,“大家快来看看啊!官府不讲道理,还不让人反驳讨要公道,竟然准备当街杀人了!”
小旗卫领长那一刻是真想拔刀,一想到自己是伪装身份与大人奉命来到东巴县勘破异事。
如今做着微末的衙役已经是够憋屈的,视线扫过衙门周围浅浅聚集的百姓,只能默默合上刀鞘。
他怒目圆睁地盯着连爱儿,整张脸都憋肿了,也没能挤出一句话。
一同站岗的两名小旗卫见状,及时地驱赶看热闹的行人。
衙门后堂,东屋。
此间虽小,各方陈设却很考究。
雅间以金丝楠木为梁,悬十二盏缂丝宫灯,一到夜晚必定是光影流转间,满室生辉。
正中央设一紫檀八仙桌,桌面为整块阴沉木,木纹如山水云霞,桌下紫檀脚踏嵌和田白玉,栩栩如生。
东墙黄花梨书案上,鎏金铜镇纸压着青田石笔架,旁立象牙狼毫笔,刻“春风得意”四字。
案后官帽椅以紫檀镂空雕设,紫檀几上定窑茶具银丝镶边,壶嘴雕龙头,倒茶如龙吐清泉。
最里间是一张拔步床,床柱以紫檀木雕成,刻着百鸟朝凤,床顶悬着流苏幔帐,帐上绣着凤凰齐飞。
凤凰羽翼以金线绣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整个雅间陈设,件件皆显主人显赫身份与高雅品味。
这都是上一任县令,林中唐贪污所得。
李文浩上任没几天,虽然已经上报国库,却还没来得及处理。
他深知道万司钰这家伙乃是江南阔少,衣食住行都是专门有人伺候,吃穿用度更是极为奢靡。
昨日他扳起脸来训斥了一顿万司钰,虽是为他好,可毕竟是朝廷负万家在先,一码归一码,不能真的对他怎么样!
因此一早就命人将万司钰抬到此处养伤,就当是慰问补偿了。
李文浩彻夜未眠,将这两天东巴县的真实情况写下,还把林中唐这些年的罪行细节汇总成册,打算明日命人送回京城。
这会儿才松了松筋骨,往小屋走来,还没进门,“走开,滚啊!”随着里间的暴怒和碗杯砸碎的声音传出,李文浩就已经明白了是万司钰的杰作。
他推开虚掩的大门,径直入内,瞟了一眼满地狼藉,也不恼,就站定在榻边一尺的位置。
负责照顾万司钰的小旗卫立刻行礼,“大人,此人性子执拗倔强,您何必非要…”
话还没讲完,李文浩那道犀利的眼神随着阴沉的脸一同释放,才将小旗卫后半句话生生吞了回去。
屋内退避了旁人,李文浩才收起了那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捡起地上的伤药,走到榻前。
万司钰脸色铁青,眉头间布满了难捱的冷汗,双眼中尽显疲态,随着身体的呼吸起伏,每每扯动身下的伤口,便会痛不欲生。
双手用力的把住床板,单薄的里衣被汗水打湿,全部黏在背上。
患处盖着一层透气的纱布,隐约还能看见触目惊心的血痕。
“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要是现在不好好上药,等伤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机,你就不怕瘫了?”
万司钰侧过头狠戾地看着来人,沉闷的哼哼两句,“李文浩,我就算是瘫了也跟你没关系!不需要你一会儿扮黑脸一会儿扮好人的。”
李文浩也没想惯着他,动作迅速的伸手,长时间与血肉粘连的纱布被迅猛的掀开。
万司钰全身都在颤抖,刚消退下去的冷汗又疯狂的顺着脖颈滴下,他要强的咬住手指,还在忍。
李文浩看到他宁可逼得咬自己也不肯服软,心里多少有些烦躁,冷笑一声,拿起木条舀起药膏刮到患处。
“你既然喜欢做硬骨头,那这四十杖对万公子来说,是毛毛雨了!酷刑千万样,光是我金陵司的狱中就有百种。等我了却这里的事情,包准带你回京,挨个尝尝!”
“李!文!浩!”
“呦,不愿意啊?那你还逞什么强!”
木条又又又一次精准的刮在患处的伤口上,疼得万司钰恨不得立刻去死!
他好像是真的忍耐到极限了,紧绷的身体松了一点点,脑袋往左歪去,眼皮耷拉着,没了声音。
李文浩手上的动作停顿住了,若有所思的等了一会儿,眼中闪过愧疚之色。
拿起一旁的棉棒,收了手上的力气,仅靠手指带动,为其上药。
门外响起小旗卫的声音,“大人,不好了!衙门外面有刁民闹事,领长让属下来询问您的意思。”
李文浩很快将万司钰的伤处理好,为他盖上被子,才出的门。
他如寒冬的眸子看向小旗卫,沉声问:“可知是何人闹事?为何闹事?”
“呃…这…回禀大人。听那女子说是要为同乐客栈的掌柜,梁启明打抱不平,还扬言跟大人您讨要公道!”
“哦?女子?还是为了同乐客栈的事情?有意思!”
小旗卫自然是揣测不了大人的想法,但他也看不惯有人这般在衙门口胡闹,直言道:“大人,此女子咄咄逼人,还意图煽动附近百姓为她开道,理应给点教训才是。”
李文浩也没想到东巴县还有人这般行事,有点诧异和好奇。
“那我可真要好好见见啊!将那女子请进来,本官倒是真没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刁民!?”
李文浩把刁民说得异常响亮,似乎意有所指。
小旗卫反应了一下,才想起这次他们的使命,说不定这是鱼儿游进陷阱的最佳时刻。
后院。
阳光斑驳地洒在石板上,李文浩正端坐在案前,眉头紧锁地审阅着几卷新整理出的卷宗。
作为新任的县令,他深知自己肩负的重任,每一桩案件都关乎百姓的安危,不容有丝毫懈怠。
随着急走的脚步声,很快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李文浩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着穿着华丽明艳的女子,正怒气冲冲地跟着小旗卫进来。
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倔强和不屈,仿佛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你们这些官老爷,就是这样为民做主吗?梁叔本分老实,却被你们冤枉入狱,还动用了酷刑,关键是都几天了还没找到罪魁祸首,试问天理何在!”连爱儿大声呵斥道,声音清脆而响亮。
李文浩闻言,对她颇有几分好感。
没想到这世道还有如此胆大包天即正义不畏惧强权的女子!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那熟悉的面容,那独特的气质,竟与记忆中那个活泼可爱的少女如此相似。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诧,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
即使样貌不再青涩,可骨相和眉眼都未变,依旧是那般鲜活。
不用多说,他仅凭着那一眼,便断定了她就是连爱儿!
连家的二小姐,母亲是当今皇帝的妹妹,父亲是号令中原江湖的武林盟主连无锡。
她未出生就被封为嘉龄郡主,前途光明,身份尊贵!
他不自觉的站起身子,往前靠近了几步,顿觉不可思议,居然在一个小县城里再次遇到了故人!
连爱儿见他穿着绯色官袍,气质远超同行之人,故而明白他就是新来的县令吧!
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今日来此,就是要为梁启明讨回公道。你们若是不给我个满意的答复,我便天天来闹,看你们如何收场!”
李文浩带着些许疑问,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连爱儿会如此对待他。
他打量了一圈连爱儿,走到面前,声音略带颤抖地问道:“你……你何时来的蜀地?”
连爱儿眉头一皱,觉得他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疑惑地看着他:“我…我凭什么不能来啊?你是我谁啊,管得挺多啊!”
李文浩心如坠冰窟,他没想到连爱儿会对自己如此陌生。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说道:“我乃东巴县新任县令,李文浩。”
在墙边冒头澈洌彻底惊掉了下巴,方才远远的看他,还不敢认。
直到听到李文浩自爆了姓名!
所以他没看花眼,李文浩,这个曾经的金陵卫千户就是东巴县的新任县令!
这下,东巴县可要热闹了!
他密切地盯着院子中,因为他也怕连爱儿会因为见到不该见的人,而产生什么影响。
况且澈洌觉得这会儿再禀报主上,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姑且先看下去,若有不对的地方,他可以尽早干预!
连爱儿好似是第一次见他一般,眼中都是打量之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冷漠:“李文浩?长得嘛,人模人样的,听说你新上任第一天就抓了大贪官。本以为你是个为民造福的好官呢,没想到也是个有眼无珠的狗官!废话不多说,我今日来此,只为梁启明梁叔讨公道,与其它无关!李县令,给个说法吧!”
也许是连爱儿太没把县令放在眼里,导致这时候,跟随他的心腹直接上前,动作粗鄙野蛮的想要将连爱儿赶出衙门。
亮刀,充满威胁地大声呵斥道:“大胆刁民,竟敢在衙门撒野,大人见你是职责,如今居然公然挑衅大人,我等要你好看!”
连爱儿压制着的怒火彻底爆发,指着他那些手下,大声疾呼:“果然啊!朝廷就委派了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来接替任职?表哥和皇舅真是昏了头了!”
李文浩却突然出手,狠狠地打了其中一个手下一个耳光。
那手下被打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谁准你们如此行事的?”李文浩没征兆的怒喝一声,不仅把小旗卫吓得一哆嗦,连爱儿也被弄得心虚不已。
面对小旗卫们的敢怒不敢言,他声音中带着几分威严,“别忘了你们如今的身份!”
那手下被打得满脸通红,不敢再说话。
连爱儿闪烁着眼神,最后还是盯着在她李文浩的脸庞,嘟囔道:“看来他也没想象中那么坏嘛!”
李文浩显然是听到了这句夸赞,虽有惊喜,还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准备试探。
“听姑娘的口音,应该是北边来的吧!听你口口声声要替某人讨回公道,不知道姑娘是打哪来啊?”
连爱儿听了,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警惕,“不是,我打从洛阳来的。”
李文浩心领神会的点点头,果然没说实话,难不成她是故意装不认识的?
连爱儿见到县令一直往她这里看,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她默默抱住了身子,嫌弃地退后了两步。
她有些后悔了!
应该让澈洌同自己一同来的,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难道送走一个贪官,又来了一个色官?
完全没了一进门时的气势,瞟过不开口的县令,在看到周围对她颇有不满的衙役,她这怕不是入了狼窝了吧!
可,她这一路闹过来,狠话都放了不下三回,此刻若是被架在此处,不但不能帮梁叔找回尊严,讨回公道。
她的一世英名也会毁掉的!
于是她故作镇定,手指甲紧紧扣住另一只手腕,扬起下巴,“总不能本姑娘今日来呢,是为梁叔讨回公道了的,你们当官的怎么查案我不管,但是你们还未定罪就对他用刑,我必须为他讨回公道。”
许是刚进来的领长还没看到之前李文浩教训小旗卫的画面,粗狂的嗓子朝着院内就嚷嚷起来,还伴着武器出鞘的声音,“果然是刁民,竟然如此大胆!县令如何断案岂容你置喙,哪来的野丫头?若不赶紧跪下伏法,你可知治妨碍公务罪,会依法论处!”
连爱儿捏着手腕的劲瞬间就松了,她平生最不喜有人仗着鸡毛当令箭,县令都发话,一个上了点年纪的衙役就倚老卖老,跟她死活过不去了!
“放肆,你一个微末衙役也配在本郡主面前叫唤?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只见领长不以为意的冲到她面前,不顾被打红脸的小旗卫阻拦,很欠的凑过来,“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是什么郡什么主啊?”
“你让本郡主说,本郡主就说呀!看来你们东巴县的一众乌合之人是不打算好好办案了,光欺软宰民了!我定要将所见所闻如数上报给我皇舅,你们一个个都逃不掉!”
她挨个指着众人,嘴里所说之事不再强硬,而是混着云淡风轻的杀意。
“好啊,既然你这死丫头如此爱装,本领长就在此等着你那个什么狗屁黄舅……”
此言一出,领长就被一股真气弹飞三丈远,身体落下时还砸坏了石凳,疼得他是咧嘴乱叫。
随着那道散去的真气,她清楚的看到是从领长身后的李文浩手上凝聚的。
李文浩抿嘴不悦,“她的身份岂容随便什么人染指?本官这里可容不得嘴里如此不干不净的东西!把他拖下去,掌嘴一百。”
连爱儿懵懵地看着眼前的新县令,明明和他第一次见,怎么感觉和她想的不一样?!
这个县令是在变相的维护自己吗?
她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想起之前他有意无意的试探,还有刚才他都没怀疑自己的身份,望着李文浩寻求解释,“你…是不是认识我?”
李文浩看着她陌生的眼睛,不免有些恍惚,当年海城的种种还在眼前浮现,何故不过三年,她就不认识自己了呢?
难道三年前还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连爱儿的出现节点实在太巧了,而且为何她刚好跟同乐客栈和梁启明扯上了关系?
她的身份既然没错,看情况也不是故意装得不认识,那就再认识一遍就好了!
“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见过的。”
“啊?我们?我和你?什么时候啊?我怎么不知道?”
“下官拜见郡主!”李文浩浅浅施礼,接着说,“你的皇舅正是有着战神名号的慕南凌,三王爷。你是当今皇帝亲封的嘉龄郡主,连爱儿!”
连爱儿大吃一惊,不顾在场衙役们惊叹着的交头接耳,连忙拉他走到一边,小声询问,“你怎么会认识我?难道说我们真见过啊?你在哪里见过我的?”
李文浩更加印证了自己的猜想,看她的神情是真的不认识他,难道说连爱儿是失忆了吗?
这好办!
先试探一波,说辞已经准备就绪,“郡主不记得很正常,四年前在京城,因为令尊的缘故,在宫里见过一面。”
连爱儿回想起四年前,那不是正好断她记忆的节点上?
虽然她不认识这个人,可是这个人仅凭一面就可以准确无误的叫出来她的身份名字,还有他竟然还知道家族和皇家的秘密。
由此对李文浩的多了一丝亲切感,也更愿意相信他了。
“你认识我爹爹啊?早说嘛,原来你是我爹的朋友啊!刚才不好意思啊,我没认出来。我不是故意要骂你的,梁叔对我有恩,我是怕他被欺负这才闯进来为他讨要个说法的。李大人,你别见怪啊!”
果真,她当真一点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她真的是失忆了!
“郡主说哪里的话,下官不知郡主驾到,是下官的过错。另外郡主关心梁启明的案子,下官替之前的贪官污吏给您赔不是。他身上的伤皆由林中唐不作为所致,下官刚到任理应先处理新案,可林中唐留下的冤假错案实在太多。”
“有些案子受害人已背负骂名多年,下官也是想尽最大努力早日还他们清白,故而怠慢了。”
李文浩说着眼神移到桌案上高高叠起的卷宗之上,连爱儿想起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很努力的在看卷宗来着呢!
要不是她过来吵吵,也不会打断李文浩处理公务。
“当然百姓受了委屈,这不是下官愿意看到的,说到底这件事说到底是衙门的过失。李文浩在此给郡主赔礼道歉。”
他诚恳地说完就单膝跪下,这让连爱儿大惊失色,弓腰用双手去扶他。
“哎,大人不必如此,原是误会一场,说开了便是。这事怪我,是我之前没打听明白,原来梁叔的伤不是你打的。”
“郡主放心,下官接任的第一天便给予梁启明承诺,下官待处理完林中唐的烂摊子,即刻全力侦破此案,绝不会让元凶逍遥法外。另外,在知道丢失货品的最佳寻找阶段,下官就已经命人在附近县城,乃至各个口岸,市场秘密调查。只要贼人销赃,必抓之,还请郡主耐心等待。”
连爱儿看着李文浩的眼神都越发欣赏,她这下完全被打消了讨说法的念头,“东巴县有此县令实乃百姓之福!今日打扰有所得罪,真是不好意思!李大人,我先告辞了!”
李文浩给身后的小旗卫们眼神,他们都很知趣的退下,他追出去两步,拦住连爱儿,“下官还未问及,郡主如何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令尊也在东巴县啊?”
“哦,我爹爹啊,他不在。我是和朋友出来的。”
“那你住哪啊?天色不早了,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不安全,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呃…”连爱儿觉得李文浩既然是爹爹的朋友,便没了界限,犹豫后想起刚才跋扈的模样,还有点不好意思。
“行,那就谢谢李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