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锦楼。
光影泼洒在墙上,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与草药苦涩交织的气息,混合身上蒸腾的汗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他倚在红漆木榻上,身姿如松,即便此刻正被剧痛蚕食。
月白中衣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精瘦的腰身上,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肌肉线条。
苍白如纸的面容上,剑眉紧蹙,如远山含黛,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冽。
英挺鼻梁下,薄唇紧抿成一线,下颌线条紧绷如刀削,每一寸轮廓都刻着隐忍的坚韧。
汗珠顺着额角滚落,在烛光下闪烁如碎钻,滑过喉结,没入衣襟,在胸前洇开深色水痕,仿佛一幅被泪水浸透的画卷。
他闭目调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按在腕间穴位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呻吟,喉间溢出低沉的闷哼,仿佛野兽在黑暗中挣扎。
汗水顺着脊背蜿蜒而下,在后背形成蜿蜒的溪流,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勾勒出肩胛骨凌厉的弧度。
忽地,他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闷哼,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冷汗瞬间浸透全身,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更添几分破碎的脆弱。
他咬紧牙关,额间青筋暴起,如蚯蚓般蜿蜒,眸中却仍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仿佛寒星破云,清冷而锐利。
随着一声绵长的吐息,他缓缓睁开眼,眸中虽仍残留着疲惫,却已恢复往日的凛冽锋芒,如淬火重生的利刃,锋芒内敛,却难掩凌厉气势。
他抬手拭去额前汗水,指尖微颤,却稳稳地落回膝上。
空气中那股压迫感已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这时,一名身穿黑衣疾步踏入,躬身低语:“主上,您已经有些日子没回去了。属下收到暗网的消息,询问您最近可有回去的打算?”
王尹缓缓睁开眼,似乎是嗅到了黑衣与平时不同的情绪,嘴抿成直线,冷漠且带着压迫开口,“怎么?教里可是发生了变故?!”
黑衣闪躲着他考究的目光,“倒也不是。严格算起来,不是什么大事。可清风大人还是传来问询,江城最近探查到影卫的踪迹,恐是来找主上您的。”
王尹身形微僵,月白中衣虽湿透,却衬得他身形愈发清俊挺拔。
他抬手拭去额前汗水,指尖微颤,却稳稳落回膝上,声音低沉如寒冰:“朝廷这两年为了对抗异族,招安之策层出不穷,无非想借我教之力为慕南家打江山。这等卑劣行径,我教岂能苟同?”
王尹停顿片刻,眉头皱得更深,墨色的眸子微微闪动,让人摸不清他的真实意图。
他觉得哪里不对,之前与李文浩已经摊牌了,接到警告的朝廷应该把所有重点都放在处理,朝廷内部被异族渗透的大事上。
应该无暇顾及招安天宗这档子的事了!
“不对,这时候朝廷绝无可能挑此时机试探。”他慢慢起身,步伐虽稳却带着一丝虚弱,却难掩周身气势,“去查!让封一回去加强守卫,防止朝廷下手。再者让他和清风务必搞清楚影卫潜入的真正目的,不可有丝毫懈怠。”
黑衣领命退下,空气中那股压迫感未散,反而更添几分肃杀。
王尹打开房门,不由自主的往斜对面更高一层的房间看去。
房门紧闭,双窗打开,显然是没人的状态。
她又不在房里?
自从被她晓得梁启明的案子以后,一天天都不在房里待着享受了。
难道是去同乐客栈了嘛?
蹙眉不悦,心中五味杂陈。
不过他倒也不能吃梁启明那个老家伙的醋吧!
毕竟他还救过自己性命呢!
王尹伸出手用很小的幅度在空气里划拉了一下,一名暗卫轻踩地板,落在他面前。
“她人呢?”
“回主上,连姑娘一早就去了衙门。”
“衙门!?还一早就去了?这都快下午了,还没回来!?澈洌呢?他跟着吗?”王尹本不该在刚运功后心情大起大落的,但他一听到爱儿连着两三天去找李文浩那个家伙,打从心眼里控制不住的冒酸水。
“澈洌?他昨晚就没跟着连姑娘回来了,据属下了解,连姑娘好像是派他去同乐客栈保护梁启明了。”
暗卫还在一旁说着,王尹的脸色越发阴沉。
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七六跑得额间冷汗涔涔,来不及行礼,“主上,这是巳时左右,咱们的人在郊外偶然瞧见了连姑娘。跟她在一起的是刚上任的李县令。”他将竹筒信件交给王尹。
他打开一看,“什么?!”王尹身形一僵,指节骤然捏紧,青筋暴起,仿佛要将掌心的空气捏碎。
他眸中寒光一闪,如利刃出鞘,直刺向手下:“李文浩那厮竟敢私自带她离开县城?她要去哪里啊?”
七六瑟瑟发抖,低声道:“那是通往黑市的必经之路。主上,黑市鱼龙混杂,暗巷交错如毒蛇盘踞,而且近期黑市在举办销赃大会,有大批不良者汇入黑市,连姑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王尹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气疯了,不合时宜的笑出声,接着低沉如雷,震得七六心头一颤:“这个人素来狡诈,当初在海城的时候就满肚子算计。这次他居然敢不跟我打招呼,就私自拐走爱儿,明知道爱儿如今对他毫无防备,李文浩!你是不是活腻了!”
他猛地转身,带起一阵疾风,额间青筋暴起,如怒涛翻涌。
脑海中闪过她纤细的身影,在暗巷中与李文浩并肩而行,心头便如被利刃剜过,又急又怒。
他咬紧牙关,眸中寒光凛冽,仿佛要将所有都撕裂:“即刻召集人马,我要亲自去黑市带她回来!”
暗卫匆匆应声,他却已大步跨出,四楼窗户直接翻下。
缰绳一扯,骏马嘶鸣着冲进喧嚣。手下紧随其后,蹄声如雷,碾碎一地沉寂。
“务必找到她!”
王尹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扬鞭指向城外方向,声音嘶哑如铁:“李文浩,你最好能护她周全,否则…”他猛地收紧缰绳,眸中杀意毕露:“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黑市的轮廓在林中若隐若现,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而他,正策马奔向那深渊,只为护她周全。
黑市。
这是隐藏在群山环伺中一处僻静洞穴,连接着地下河,幽静神秘。
起初见会觉得人类十分渺小,因为它的洞道即深又高,但凡见过无一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本以为黑市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阴暗不堪,真当看到台阶下的繁荣,不仅是连爱儿觉得自己孤陋寡闻,连李文浩都有点啧舌。
一条直通而下的路蜿蜒在溶洞间,两边的空间极大。
在一大片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摊位,虽然还是白天,摊位上还是会放两盏灯来点缀,顺着视线移过去,古玩玉石,雕刻字画,琳琅满目。
她被黑市的景象深深震撼,点点火光在台阶上看着像是星星一般,而且摊布多为红布拼成,许多主顾是不遮面的。
人潮涌动,人声鼎沸。
场面不足以用言语表达。
连爱儿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袍,嫌弃的脱开,随手丢在墙角。
她扫了一眼,看到左边有一个白头发的老婆婆在买亮闪闪的宝玉石器,完全被吸引了,蹦蹦跳跳地跑下去。
老婆婆露出亲切的目光,“姑娘看上什么就直接试试,这些都是用玉石雕刻的首饰。虽然不比金饰,但很有味道的。”
连爱儿伸出手在摊前来回比划两圈,最终选了一支白玉雕的芍药簪,上面的纹路栩栩如生,完全不输给金银首饰。“果然还是素色看起来最大气。老人家,这支多少银钱?”
老人家露出慈祥的目光,“姑娘好眼力!这支是我这里最上乘的用料,羊脂玉雕刻而成。一百两,不二价!”
连爱儿本以为窄窄的一支最多二三十两,没想到摊主开口就是一百两,差点没把她惊得目瞪口呆,赶紧摆手放下。
她抽回手指忽然被另一只手接过,顺着视线,看到李文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上面下来了。
他掂量了一下簪子,指腹轻轻摸着簪身,“发簪雕工是挺细腻的,但虽是羊脂玉,但不是整块,而是拼接。老人家,做生意嘛最忌讳的就是漫天要价。我朋友真心想要,三十两最多了。您看如何?”
老婆婆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双手微抬,“没想到公子是个行家。老婆子我自愧不如,拿去吧!”
李文浩低眸间,掏出银子放在摊位前,他转身把簪子递给连爱儿,“喜欢的话就拿着吧!就当你那日请我喝茶的回礼!”
连爱儿是真没想到酷爱皱眉,稳重成熟的李文浩会直接给自己买下来!
按照他的俸禄,三十两银子很多了!
而且,他还会找借口让自己无法拒绝,没想到他情商蛮高的嘛,很反差耶!
连爱儿接过簪子,灿然的笑了笑,“好,谢谢你文浩。我会小心收藏的!”
李文浩眼中依旧没有太大的波澜,依旧是眸底带光,坚定中满满的傲气,嘴角微微上扬,在不自觉之间忘记了此行的目的。
直到谢宴和赵斌重新回到身边,又恢复了那个沉闷的自己。
在赵斌身后跟着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红润的大叔。
“你就是三爷?”李文浩打量了一番,开门见山的询问。
大叔突然露出洁白的八颗牙齿,精气神被瞬间激活,一脸谄媚的挑眉,自傲的拍拍胸脯,“是啊,我就是黑市的包打听,人称三爷的聂老三!”
李文浩还是一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谢宴则是没什么好脸色,“三…聂老三是吧!”他实在叫不出这一句三爷,“今天我家公子和小姐初到黑市,你须得服务妥帖,余下的三金你才能得!”
聂老三没有听他把话说完,直接贴身到李文浩跟前,“付钱的人都没有开口,你一个小吏说什么说?”他很会观察人的样子看了看连爱儿和李文浩,一眼相中李文浩,特意指着眼前的人对他说:“大人,您今天是来的巧啊!平日里黑市可没这么多人!”
李文浩看他这股劲儿,就知道不是善茬,先让他试试聂老三的水多深!
“哦?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身份?”
“大人,虽然你们穿着便服,但行事风格在黑市里太过显眼!尤其是刚开始黑袍加身!四个护卫都没有江湖人的莽气,却各个身手不凡,且敢配着长刀。当然啦,我觉得还得是大人您的贵气,直接将自己的身份暴露无遗!”
李文浩对于这些恭维的话没什么好印象,不过可以断定此人没什么城府,就会油嘴滑舌罢了!
见李文浩没搭理他,聂老三努努嘴,朝着连爱儿装起范:“小姐,您可知这东巴县外的黑市,是怎么从一片烂泥地变成如今这金窝子的?您又知不知道,今日黑市为何有这般景象?”
连爱儿看到李文浩别过去的脸,就明白了大概,急忙摇头,装成很惊讶的模样,“三爷,知道你是黑市的包打听,我一个姑娘家怎么会知道黑市那么核心的事啊?都没听过耶!三爷,你就别吊我胃口了,快说吧!”
聂老三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十年前,这儿不过是个逃荒的货郎们蹲在芦苇荡里,用几块糙米换点盐巴的破地方。后来,北边来的马队总丢货,南边镖局押的箱子常被劫,这些玩意儿总得有个去处不是?
谢宴听到这些眼睛都亮了,这不是都对上了!
兴冲冲地看向自家大人,还没开口,就被李文浩一道凛冽的眼神吓得退回去一步。
连爱儿思索了半天,又问:“那按照你的意思,黑市多是见不得光的买卖喽?!”
“那您以为呢?其实一开始还没这么多人来,是六年前的雪夜。西边来了个客商,在集市里掏了好多东西,临了要走的时候,把西域进贡的夜光杯摔在泥地里,嘲笑那破玩意儿也配叫宝贝?”
他突然大笑,笑声越发大了,左脸的疤跟着一抽一抽,“结果那年冬天,嚯~甭管是蜀地的,中原的,江南的大盗都往这山里钻呢!”
聂老三突然压低嗓子,“您今天可是真来着啦!在未时初,黑市里会举行三年一度的盛会,鉴定珠宝大赛。这…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好东西都在内场里面呢!”
连爱儿惊讶的指着被集市的繁荣包裹着的景象,“什么?这还不是最热闹的?三爷,你快说快说,内场还有什么好东西啊?”
赵斌没好气的插了句嘴,“什么鉴宝大赛,说的好听。不就是销赃大会嘛!”
聂老三冷哼一声,瞅了大个子一眼,“不懂装懂,现着你啦?这销赃大会就是个贼窝子里的分赃会,谁管它叫什么?其实是有个从京城来的老登,也是做石玩起家的,后来家道中落来捡漏想着东山再起,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就喊埋怨这名头都没有的大会,怎么吸引那些有钱的土财主来消费啊!”
那老登,肚子里墨水多。他连夜写了张请柬,用金粉写了“鉴赏珠宝大赛”六个大字。请南往北走的队伍逢人必说,没出七天,这消息就传遍整个江湖,被人传到得神乎其神,说什么江湖盛事,珍宝云集。”
“嗨哟,要说京城来的人脑袋瓜就是好使!那年霜降,不仅来了绿林好汉,还来了群穿绸缎的土财主,有个东边来的煤老板,直接抬着整箱的官窑瓷器来鉴赏!”
看见没?”他指着北边几个穿衣华贵的男子,“那些土财主,家里摆着赝品,心里却想着真货。这鉴赏二字,就像给赃物披了件金衣裳,既遮了丑,又添了光。”
“这大会的名头一响,连官府里的贪官都偷偷派人来鉴赏,听过之前那个林大人没,现在不是倒台了吗!他也是黑市常客,您说,里面能没好东西吗?什么西域珍宝,蒙族金沙,窑器铸造,青铜礼器样样都有!这规模能不大吗?”
“而且这大会,不仅吸引了江湖上的狠角色,还引来了那群有钱的傻子。他们来了,这黑市的规模能不翻倍吗?”
聂老三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这世道,谁不想弄点宝贝?结果,鉴赏二字,就成了这黑市的金字招牌了!你们看面前的集市,都是近两年才形成的,很多老百姓都想来分一杯羹!”
连爱儿马上接下话茬,“三爷,你真厉害!不愧是黑市的包打听,什么典故你都知道啊!?我可太期待了,三爷事不宜迟,快带我们去看看鉴赏大会的繁荣吧!”
聂三爷犯难的摸摸脸颊,“以往要参加鉴宝大会那都必须有请柬的。这请柬不仅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要拿到的话,也得是由前几届鉴赏得主的举荐才可以去参加。你们…鉴宝大会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开始了,恐怕没机会带你们去了!三年后再去吧!今天我就先带你们转转外场!”
连爱儿连忙拉住三爷的衣袖,“哎呦,三爷!你刚把我的好奇心吊起来,这会儿猝不及防的就给我泼冷水啊!你行行好,就带我们去呗!”她一把抢过谢宴要带上的钱袋子,塞进聂老三手里。
谢宴见大人未发话,也不敢上手抢回来。眼巴巴的看着五两黄金落入那个什么三爷手里。
聂老三掂量了两下钱袋子,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好,“哎呀,要不是说我三爷在黑市的分量呢!不过,你们人太多啊!最多三个!”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汗臭与铜锈交织的复杂气味,偶尔夹杂着几声低沉的讨价还价,更添几分阴森。
青石板路上,人影憧憧,有蒙面客匆匆穿行,衣袂翻飞间露出腰间寒光。
有商贩低声兜售着不明来路的物件,从锈蚀的刀剑到泛黄的旧书,应有尽有。
角落里甚至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盯着每一个经过的行人。
连爱儿、李文浩和谢宴一路跟着聂老三往黑市更深的蜿蜒小道走。
未时初,内场楼阁。
三层的小洋楼是围着一棵大树而建,呈三角状的屋檐极具特色,刚好完美的嵌在溶洞的大裂里。
每根梁上绑着红色的绸带,黄色的扁牌上龙飞凤舞的刻着,“鉴宝阁”三个大字。
两边是石壁看着没有多余的出口,在阁楼前面是一处空旷的平地。
远远望过去,在靠近阁楼门前被摆了四个圆桌,圆桌旁坐着些衣服华丽的男男女女。
再往后瞧,也不知道是不是和他们一样来观看大会的散客,连爱儿大致扫了一下有三四十人这么多。
他们其中也不乏一些有钱人,只是跟圆桌旁坐的人来比较,稍稍逊色了些。
他们站的位置,一步的距离被人用红丝带隔了起来。
连爱儿和李文浩互看了一眼默契的混在人群中,谢宴则是拉着聂老三往更前边的位置挤去。
谢宴再进来时被会场外的小厮收走了佩刀,还在他早知道黑市危险,在袖口暗藏短刃,目光如炬扫过四周,将每一处细节尽收眼底。
李文浩虽未穿官袍,一袭紫衣襟袍,腰挂革带,板正的站姿,气定神闲的气质,加上偏古铜色的皮肤,怎么看都不像是挥金如土的富家少爷。
许是他知晓自己会被人瞧出端倪,刻意敞开衣襟,塌下肩膀,显出一副闲散模样。
李文浩没有敢离连爱儿太远,两人之间就隔着一到两个陌生人,静静等待销赃大会开场。
大会在一声粗犷的锣响中拉开帷幕。
空地下两旁的灯都被人撤走,在阁楼二层亮起了一排排烛火。
一位穿着清凉,面容姣好的姑娘从里面走出,她手上捧着个用红布包裹的长条东西。
随着主持者将其拆解,是一幅前朝名家的绢本画作,画中山水层峦叠嶂,笔触细腻如生。
姑娘见时机成熟,高声吆喝:“起价五十两!”话音未落,已有富商举牌:“八十两!”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哄抢声,价码如潮水般上涨,最终以三百两成交。
第二件拍品是一尊金身佛陀,重十斤,即使在阁楼这个高度,仍可以看出雕刻的极为细致。
姑娘笑道:“此乃摩驼大师在古刹修行多年的遗物,起价二百两!”
众人哄抢,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圆桌旁的富商频频出价,最终以五百两被一位老头拍走。
第三件拍品是两个彩釉花瓶,却因传言内藏玄机,引得众人侧目。
姑娘神秘兮兮道:“此乃前朝遗物,内藏机关,起价三百两!”
竞拍者寥寥,最终以四百两被一位儒生拍走。
连爱儿与李文浩相视一眼,均感失望。
大会渐近尾声,最后一件拍品被推上台,是一尊不起眼的青铜小鼎,鼎身斑驳,锈迹满布。
拍卖师笑着介绍:“此物虽貌不惊人,最早可追溯到唐代,据说是皇宫之物。”
但众人兴趣索然,竞拍者寥寥。最终,鼎被一位蒙面人以低价拍走。
随着锣鼓敲响,大会就此结束。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油灯一盏盏熄灭,内场重新陷入黑暗。
连爱儿与李文浩相视一眼,眼中满是失望。
他们原以为能在销赃大会上找到被截走的西域珍宝线索,却一无所获。
连爱儿轻声叹息:“看来,我们得另寻他法。”
李文浩点头,两人默默转身,与谢宴在外场汇合。
谢宴重新将长刀别在腰间,连爱儿指了指他身后,“怎么不见三爷?”
“本以为这次黑市之行必将擒获凶手,没想到这个销赃大会跟西域珍宝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语气里满是失望,“聂老三在大会前就走了,说要继续接客。我想着万一大会时出现什么情况,他在会影响大人的拘捕计划。我就让他离开了!谁知道…”
谢宴如同做错事一般,低头不敢看李文浩。
李文浩微微叹气,闷声提醒,“既然内场没有关于本案线索以及西域珍宝,那就一定在黑市中其他的位置。查案本就不是易事,谢宴你先让他们分散出去打听一下有关西域珍宝的细节。晚一点,在缘厢饭馆相见。”
谢宴领命离开,连爱儿无事可做的鼓着腮帮子,她站在一旁也不讲话。
李文浩收起沉闷的表情,转身走到她面前,“你刚才也听见了吧,查案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在没有找到凶手和线索之前,我们要在黑市待上一段时间了。”
连爱儿没想到李文浩会如此坦荡的跟她解释,这趟本来就是她死皮赖脸跟着来的,她也不想文浩查案碰壁还要顾及他人。
“我自然明白的。查案重要啊!你忙,你忙,必要时我可以自己回……”
李文浩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权力,直接打断,并且很负责任的告诫,“爱儿,这里地处偏僻,你一个姑娘家又不会武,要独自穿越山林摸黑回去是不可能的。”
连爱儿瞳孔震了震,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尴尬,悻悻笑了,“哦!是我考虑不周了,你说的对。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啊?还接着去查案吗?你有别的线索吗?”
他低垂眼帘,微微一笑,“这些琐事谢宴和手底下的人会做。你就不必担心了!我在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黑市里也有饭馆和客栈。陪我查了一个下午,饿了吧!要不要去吃点?”
连爱儿在等大会开始时就觉得有些饿了,又加上自己对黑市的陌生感和充满了好奇心,以至于注意力慢慢挪开,都忘了她从早上就没吃过东西了。
这会儿提及,突然特别特别饿!
她摸摸肚子,不假思索的说:“嗯。是有点饿了!”
李文浩和连爱儿走出了内场,往刚才来时的路返回,走到外头的集市,依旧是人潮涌动。
走到入口处,连爱儿才发现在靠近石壁的上方,还有两条不同方向的小路。
上了台阶没两步,就是李文浩方才说的缘厢饭馆。
两楼盘旋着石壁而建,旁边就是三层的一间客栈,虽然不能说是老破小,但对于东巴县里的云锦楼来说,云泥之别!
踏进竹板屋,地板上与石壁之间的缝隙越发大了,而且伴随着吱嘎的声响。
连爱儿打量着饭馆四周,除了一个看上去还行的柜台,完全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其余的什么装饰都没有。
吃了两碗清汤寡水的面条,李文浩就带连爱儿去了隔壁的客栈。
木门斑驳如老妪的皱纹,门环是两只青铜兽首,齿缝嵌着半片龟甲,刻满无人识的谶言。
推门而入,拱顶垂落铁链,吊着几盏幽冥鬼火,映得石壁血痕斑驳。
帷幔是陈年的鸦羽色,绣着倒五芒星,随夜风簌簌颤动,仿佛随时会化作黑雾吞噬一切。
柜台后,掌柜的指甲缝里嵌着朱砂,拨算盘时珠子咔嗒作响。
楼梯转角立着青铜兽,兽身上披着褪色的“鬼市”幡旗,楼阁上挂着油纸灯笼蒙着鱼皮,透出惨绿的光。
忽有猫窜过门槛,碰翻铜盆,水渍漫开,现出盆底蚀刻的骷髅纹。
连爱儿见到这装修再配上阴森森的冷风,心里直打鼓,真怕自己睡着睡着就醒不来了。
李文浩根本没有在乎这些吓人的玩意,拿出火折子一一点亮眼前的蜡烛,摸出一粒金豆子差点甩掌柜脸上。
掌柜也不气恼,在黑市嘛,给钱就是大爷,没有明面上那些客栈的腔调。
他接过一把钥匙,根据上面的白虎图案,在三楼找到了相对应的房间。
别说,客栈看着其貌不扬,其实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啊!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异样的气息扑面而来先,这黑市客栈的卧房竟出奇整洁。
崭新的锦缎被褥叠得方正,绣着暗纹的床幔无风自动,仿佛有人刚刚整理过。
她指尖轻触被褥,是丝滑的触感。
案几上摆着全套青瓷茶具,釉面光洁如新,连角落的铜镜都擦拭得一尘不染,倒映出她紧蹙的眉。
最诡异的是,连熏香炉里都冒着袅袅青烟,香气清冽。
在这鱼龙混杂之地,何来如此周全的摆设?
这真是被自己的刻板印象给束缚住了!
连爱儿转身看向李文浩,他依旧站在房外,眼神中没有旁的情感,很沉稳的注视着她对房间过于整洁的疑惑!
“这里是黑市,不比外面。最好别出来,我去去就来。”
“嗯,你放心我不会乱跑的!你快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