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没有再看方青瑶。
只是端起桌上一个精致的银质杯子，抿了一口里面清澈的液体。
随后便重新拿起镊子，再次沉浸入那个微缩的世界里。
她的侧脸在台灯光下显得愈发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已不存在。
方青瑶见状，也明白自己该“工作”了。
虽然被揪过的耳朵还在火辣辣地疼，甚至能感觉到明显的擦伤和红肿。
但她还是立刻重新抱起了那个沉重的黄铜灯座，努力让光线稳定地笼罩着大小姐手中的方寸之地。
大小姐的眼睛快速地在摊开的厚重古籍和复杂的工作台之间游移。
古籍上画满了难以理解的几何结构和符号，而工作台上则散落着成百上千种细小各异的零件。
方青瑶看得入了迷，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姐姐是多么的“厉害”。
她看到大小姐根据书页上的图示，纤细的手指精准地在零件堆中翻找，夹起一个，比对一下，又放下，再寻找下一个。
那种行云流水般的熟练和全神贯注，让方青瑶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打扰到这奇妙的一幕。
然而，这一次，大小姐的寻找似乎遇到了阻碍。
她的镊子在一个区域反复拨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找不到某个关键的零件。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枚需要的零件依旧不见踪影。
方青瑶的目光也跟着在书页和工作台上来回移动。
她的思维简单而直接，不像其他人会考虑阶级和规矩，她只想着“要帮忙”。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了工作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躺着一枚极其微小、颜色暗沉、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圆形小垫片。
她看了看书页上某个放大细节图里一个类似的环形结构。
她又看了看大小姐正在组装的部分，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怯生生地，几乎是用气音，小声开口，生怕惊扰了这份专注：
“主……主人？”
大小姐的动作一顿，视线终于从古籍上抬起，略带询问地看向她。
方青瑶鼓起勇气，伸出空着的那只手。
拿起台面上另一把闲置的更细小的镊子，小心翼翼地从角落夹起那枚小垫片，递到大小姐眼前，声音依旧很轻：
“您……您是在找这个吗？”
大小姐先是一愣，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惊讶。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懵懂无知的小奴隶，竟然有如此的观察力和胆量，更没想到她找的正是自己急需的零件。
那惊讶太过突兀，以至于她常年冰封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极其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镊子，从方青瑶的镊子尖端接过了那枚垫片，仔细比对了一下书页。
然后便默不作声地继续投入组装工作。
但这一次，她的动作似乎比之前更顺畅了一些。
时间在静谧中飞快流逝。
方青瑶就那么静静地守着，手臂的酸痛早已麻木，但她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大小姐的神情始终高度专注，就连光洁的额头和挺翘的鼻尖上，也不知何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方青瑶看到了汗珠，想也没想，另一只手就下意识地伸进了自己粗糙的衣兜里，摸出了那方被她洗净、小心折好的白色手帕。
她记得这手帕是“主人”的，现在物归原主用来擦汗，应该是可以的吧？
她屏住呼吸，极其轻柔地、用帕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沾了沾大小姐额头的汗珠。
她的动作轻盈得像羽毛拂过，带着十足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呵护。
就在这时，大小姐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大小姐额头上传来轻柔的触感，手中精密的操作瞬间僵住，整个身体都明显紧绷了一下。
方青瑶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事，正准备缩回手道歉。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降临。
大小姐只是停顿了片刻。
然后，头也未抬，用那清冷的、听不出喜怒的嗓音，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左边。”
方青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左边脸颊也有汗珠！
她连忙又换了一边，同样小心翼翼地，用手帕轻柔地拭去大小姐左侧脸颊上那几颗晶莹的汗珠。
这一次，大小姐没有明显的僵硬，只是在她擦拭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擦完汗，方青瑶像完成了一件重大任务般，悄悄松了口气，将手帕重新收好。
大小姐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着她那精密如钟表匠般的组装工作。
只是那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在不经意间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