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药水与熏香混合的淡淡气味。
方青瑶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两名训练有素的女仆为大小姐处理伤口。
她们的动作确实轻快而温柔，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清洗、上药、覆上清凉的敷料，最后用雪白的绷带一层层仔细缠绕固定。
动作娴熟流畅，带着经年累月侍奉留下的、几乎成为本能的周到。
毕竟侍奉大小姐多年，深知这位主人的脾气和喜好。
更重要的是——报酬实在丰厚得令人难以抗拒，每个月的薪金，足以让她们的姿态放低。
只要不突破底线，无论做什么，也都是心甘情愿。
大小姐斜靠在床头，表面上没什么动静，只是偶尔因药水刺激而微微蹙眉。
但仔细观察，她那只没受伤的脚，脚趾会无意识地时而蜷起，时而放松，透露出一丝忍耐的痕迹。
方青瑶看得异常认真。
她不敢靠太近妨碍女仆工作，就站在一个既能看清细节又不碍事的角度。
浅琉璃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目光紧紧追随着女仆的每一个动作。
她的手甚至不自觉地悄悄在身侧模仿着——虚虚地比划着清洗的手势，手指轻轻捻动，仿佛在感受缠绕绷带的力度。
她的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学习什么了不起的秘术。
大小姐原本因疼痛和无聊而有些涣散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方青瑶身上，将她那副认真“偷师”的模样尽收眼底。
看着那小家伙偷偷比划的笨拙样子，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大小姐的眼底，冲散了些许眉间的痛色。
她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故意拉长了声音，带着点刚刚回忆起的生涩：
“方……方……”
她重复了两遍，像是真的忘了，灰蓝色的眼眸却含着戏谑看着方青瑶。
方青瑶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从“学习”状态中回过神，下意识地挺直了小身板，认真地补充道：
“方青瑶，主人，我叫方青瑶。”
“嗯。”
大小姐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目光扫过自己已经被妥善包扎好的脚，又看回方青瑶，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看的这么仔细，学会了吗？”
方青瑶看了看那包裹得整齐漂亮的绷带。
又回想了一下刚才看到的步骤，心里其实没什么底。
“应该……都学……学会了吧……”
“哦？”
大小姐眉梢微挑，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她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那你以后你来？”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让旁边正准备收拾药箱的两名女仆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们低垂的眼睫下，目光飞快地交错了一瞬，都看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错愕和隐忧。
让这个才来几天、笨手笨脚的小奴隶接手这么贴身重要的事情？
万一又弄伤小姐……
但她们不敢表露丝毫，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更慢了，仿佛在等待什么转机。
很快，最后一点收尾工作完成。
“小姐，已经处理好了。”
一名女仆恭敬地禀报。
大小姐闻言，试着轻轻晃了晃那只缠满绷带的脚，感受了一下松紧，似乎还算满意。
她摆了摆手，没什么情绪地道：
“嗯，下去吧。”
“是。”
两名女仆如蒙大赦，又有些心有不甘地行了一礼，端起药箱等物，恭敬地退向门口。
经过依旧站在原地、有些茫然的方青瑶身边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极快地侧目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含义复杂——有警告，有不屑，或许还有一丝被威胁到的冰冷。
尽管只是一瞬，但方青瑶清晰地接收到了。
方青瑶下意识地认为自己也该离开了。
她学着女仆们的样子，对着床上的大小姐也笨拙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小声道：
说完，就转身想跟着离开。
“方青瑶。”
大小姐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留下。”
方青瑶的脚步戛然而止，有些错愕地回头。
已经走到门边的两名女仆也听见了，关门的手微微一顿，眼中再次闪过震惊，但她们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
只是默默地带上了沉重的雕花房门，将空间重新留给了里面的两人。
“咔哒”
一声轻响，房间再次回归二人独处的静谧，甚至比刚才更加明显。
窗外月色流淌，屋内灯光温暖，只有她们两人。
方青瑶转过身，有些无措地看着床上慵懒倚靠的大小姐，小心翼翼地问：
“主人……您……您还有什么事吗？”
她心里打着小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里又做错了，还是主人要追究她“以后你来”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大小姐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将目光从方青瑶身上移开，重新投向装饰着繁复花纹的天花板。
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没事就不能找你吗？”
“当……当然可以！”
方青瑶急忙摆手，生怕主人误会。
“主人随时都可以找我！我随时都在……”
大小姐似乎轻笑了一声，很轻，几不可闻。
她依旧望着天花板，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宣告着什么：
“这整个屋子的东西。”
她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微微转动。
最终落回方青瑶那张带着稚气和紧张的小脸上。
目光深邃，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都是我的。”
她的视线在方青瑶身上停留了两秒，才慢悠悠地补完了后半句：
“包括你，也是我的！”
“知道了吗？”
方青瑶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脸上微微发热。
也对，自己寄宿在别人家，帮别人干干活也是应该的……
“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