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宛如金色织锦,麦浪隨风翻涌,蜻蜓穿梭其间。
蝉鸣阵阵,裹挟著泥土与麦香,从远方缓缓飘荡而来。
陈言走在田头,他的身后跟隨著十几道身影。
其中一位,正是那戴著黑框眼镜的男子。
陈言也没想到会在此地看到如此正常的画面。
目光所及,田野的尽头,起初是一排排並立的土房,再往深处去看,高楼与大厦並肩而立,玻璃幕墙折射著耀眼光芒。
此方世界,有著庞大的人类族群。
陈言心里诧异,但也並不意外。
古神兽,是需要食物的。
尤其是,如食梦貘这般强大的古神兽。
对方经歷了不知道多久的睡眠,但睡眠不代表对方不需要营养。
所以,在被自己所掌控的世界里,组织起庞大的人类族群极为重要。
陈言內心寒冷至极。
过了一会,几名村民拉著推车到来,那推车上,尸体堆叠,血水自车缝之中流落,在土路上拉出长长的血痕。
几名村民眸色麻木的將推车上的尸体扔进田野里早已刨开的坑中,麻木的將土坑填平。
他们的脸上都长满了黑斑,这些黑斑如同附骨之蛆一般不断的啃食著他们的生命。
他们在埋葬尸体之时都是面无表情,但每次活动身上黑斑却会带给他们难以想像的剧痛,令他们不断的哀嚎出声。
陈言身旁,身后,那十几个人只是平静的看著这一幕,好似早已习以为常。
他们的身上,多多少少也长著黑斑,每一次活动都会带给他们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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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却是很好的隱藏住了自己嘶吼的欲望。
倒是那戴著眼镜的瘦高男子开口道:
“人诞生於自然,回归於自然,他们的尸体会在大地的分解下,成为最纯质的营养。”
眼镜男子名为巫松,是小镇上的镇长副使。
陈言进入医院之时,其实便被对方发现了,对方没有阻止陈言。
反倒是在那两名护士开始怀疑之时,是时候的出现,转移了她们的视线。
实际上,没有巫松,陈言也不会出事。
因为那两个护士,早已懒散惯了,即使发现了问题,也不想再去病房检查一遍了。
当然,为何那两名护士会如此鬆懈,那就说来话长了。
巫松推了推眼镜,继续开口道:
“这一方世界名叫纯真阳界,歷史书上,我们有上万年的璀璨歷史。
但千年以前,越来越多的史学家发现,只要是追溯到两千年的歷史之前,此方世界的人族歷史就越来越违和。
那时候我们猜测出,我们或许根本没有那么久远的歷史。”
眼镜男子带著温和的笑意:
“或许,我们只有两千年的歷史。”
他的身后,那十几人面面相覷一眼,皆是浮现出自嘲之色。
“我们竟然有將近八千年的虚假歷史,但那个时候,更多人是不愿相信的,就算相信,也不认为我们只是被圈养起来的”
眼镜男子声音越来越低沉,长嘆一声:
“食物。
陈言静静听著,直到巫松將整个纯真阳界的歷史娓娓道来。
这个世界內,人族修炼两个武道。
气血,横炼。
这也是为什么,小镇上会有淬体宝药的原因。
因为此方世界本就有横炼发展的土壤。
但纯真阳界和外界的武道不同点在於。
气血和横炼两道的武者如果要晋升,必须要手刃十个同等级的另一个武道的武者。
比如说,四阶的气血武者如果要晋升五阶,就必须要想尽办法击杀十尊四阶横炼武者,来获得晋升的某种因果契机。
同样的,横炼武者欲要晋升也要付出相同的代价。
这就导致了气血和横炼乃是天生敌对的武道。
纯真阳界,普通生灵的寿命只有平均三十岁左右。
甚至於,很多人二十多岁就必须要死亡了。
因为恶意。
这是从他们诞生之时便存在的东西。
令他们永远痛苦。
而他们的死亡,往往不是老死,而是被恶意腐蚀,如果不死就会变成什么不可名状的生物。
到了二十岁后,人们身上的黑斑越来越深邃,越来越多。
而这时候,这些二十岁的人族,最害怕的不是可怕的恶意。
而是自己的邻居和亲人。
但他们没有办法,直到某一天他们的身体倏然被来自亲人的一刀刺穿。
亲情在这个世界,是最奢侈的东西。
如果太过注重,往往会导致自己成为诡异存在的口中食。
强大的死亡率的背后,是与之匹配的生育能力。
世界仿佛是一个诡异的生殖之地,所有人都会被那夸张的欲望所支配。
儘可能的在他们活著的时候,诞下子孙。
加上,这个世界的习俗就是还尸於地,福惠万物。
所以,每天都会有人推著装满尸体的小车,將尸体埋入田地之內。
如此之短的寿命,使得人族对武道的渴望变得更加强烈。
而武者一旦达到八阶,就可以获得真正飞升的机会,前往另外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歷史上一共出现了十三尊飞升者,其中五尊都曾在飞升后降临,为世人描绘出飞升界的美妙。
陈言感嘆一声。
食梦貘是聪明的。
真正可以镇压人族的,唯有人族。
所谓的,必须要灭杀十尊另一个武道武者才可以晋升,无疑是食梦貘的规则限制。
也正因为如此。
纯真阳界的横炼武者和气血武者经歷了长达两千年的拼杀。
最后,分化为两个小镇。
小镇。
不如说是国家。
因为每个小镇的人口都多达五百万以上。
陈言所在的小镇名叫血镇,另一个叫做横古镇。
血镇之內,武者都修链气血。
横古镇內,武者都修炼横炼。
两镇之间,矛盾不断,两千年以来的战爭,都多达上千次。
其中几次,都差点做到了灭绝一整个镇的地步。
但往往这个时候,那个將亡的镇子里就会诞生出一个超级强者。
他们仿佛就是天命之子一般,拯救了各自修炼的武道。
而他们也都成为了飞升者,进入飞升界。
如果歷史如此发展,整个纯真阳界的人族都不会发生意外。
但问题出现在第十一个飞升者身上。
那飞升者修链气血,在横古镇的横炼武者要灭绝血镇之时,站了出来,並且轰退了敌军,拯救了血镇。
然后,在生灵敬佩的目光之下,他飞升了。
在飞升之后的五十年后,那人再度降临。
人们本会以为他会像其余降临的飞升者一样,讚美飞升界的美妙。
可那人在世人面前,身体不断膨胀,碎裂,血痕之中爆出无尽漆黑的粘液。
他用尽了一切力量的嘶吼: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我们是被圈养的食”
他的身体爆开,声音消失。
所有见到这一幕的人,身体瞬间爆碎开来,化作漫天血雾。
一场屠杀开始了。
横古镇突然爆发了战爭,十日之间屠杀了数百万的血镇居民。
不管是听到那人言语的,还是没听到的,都被杀了。
只余下一些年轻的幼儿存活了下来。
但,依然有漏网之鱼。
有见到那飞升者死亡的血镇居民活了下来,將这令人绝望的事实传递了下来。
当然知晓这些秘密的,依旧是少数人。
食梦貘或许也感觉到了变化。
所以,不论是血镇,还是横古镇都出现了诡异之地。
规则降临了。
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出现。
也就是包括学校,医院的整个小镇。
看似普通,却如神明一般掌控著整个纯真阳界。
能进入小镇的,只有纯真阳界最强大的人族。
而普罗大眾,就算知晓小镇的存在,也会下意识的以为那是正常地带。
除了一些无意中走进小镇的人族除外,他们会在真正的绝望后,对小镇彻底的臣服。
纯真阳界的歷史被彻底分割开来。
最开始的一千五百年,食梦貘无为而治。
之后的五百年,则是加入了自己的干预。
“没有生灭气息,就无法彻底改变这一切。”巫松平静开口:
“我成为了镇长副使后,就绝不能背叛小镇了。
但五百年前的那一位飞升者,为人间留下了一缕生灭气息。
他在见证了一切的绝望之后,没有选择苟活,也没有选择彻底放弃。
这是无尽冰海中的一缕火苗,太过孱弱,但也正因为这一缕生灭气息,某些人族比如我,可以窥探那强大的世界规则。
所以,人族出现了解开食梦貘规则禁制的创境强者。”
巫松看向陈言笑道:
“但这依旧没办法,食梦貘太强大了,强大到,即使我们所有人族都去反抗,也没有用。”
陈言默然。
的確如此。
这就是食梦貘所创造的世界。
不论人族如何挣扎,也无法跳脱出棋盘。
那第十一个飞升者,与其说是带给人族希望,不如说是带给人族真正的绝望。
我本已经习惯了黑暗,你却携光芒降临,而后又骤然离去。
这是最绝望。
“但百年前,一道人族之魂到来了,她叫池觅。”巫松说著,面色一凝:
“她告诉了我们此方世界之外还有人族,她告诉了我们,人族战胜了更加强大的古神。”
陈言面色微变。
池觅。
竟然又是这个名字。
池觅在百年前,和陈河订婚,但在婚宴之上,被陈河投下了恶意结晶,变成了古神兽。
而陈河的目的,是为了栽赃夏寒舟。
夏寒舟带著正在转化为古神兽的池觅来到了古神禁地,將池觅推入了古神禁地。
如今的池觅,早已彻底变化为了古神兽,正在被冥魘貎和食梦貘利用,用来牵扯陆巡阳。
但依照巫松所言,进入古神禁地的池觅,应该是將自己还属於人的一部分神魂剥离了身体。
不知道经歷了什么,进入了此方世界。
“她还活著吗?”陈言问道。
“已经消散了,她到来之时便已经是一缕即將消散的神魂了。
她只是留下了一份书信,叫我们未来如果有机会,去交给一个名叫夏寒舟的男子。”巫鬆开口道。
男子?
老头才对。
陈言心里低喃。
夏寒舟在某些方面,太不是人了一点。
他在天骄试炼时,看到了夏寒舟的一部分记忆,那时候的他选择將池觅推入古神禁地。
但陆巡阳却是到来,一人直接镇压了整个池州大军。
这与实力有关吗?
这和性格有关。
“但她留给了我们火种!”巫松却是呼吸急促了起来:
“她至少告诉我们,古神兽是可以被击败的。
即使是食梦貘,也不是无敌的。”
巫松眼里浮现金光:“前几日,你也看见了,有某位存在,他撕裂了此方世界的天。
我看到了,那位大人太过强大了!”
巫鬆气息都波动的极为厉害。
不论是池觅,还是陆巡阳,都带给了他们一个名叫希望的东西。
而陈言,更是他们所看到了,可以改变这些的希望。
因为生灭气息。
纯真阳界两千年以来,一共才一缕。
而陈言,却是在他们的眼前,一次性诞生了十道生灭气息。
“请让我们奉阁下为神子,您將成为我们人族的希望。”
一座暗室之內,巫松对著陈言躬身行礼,眼里浮现出一抹激动。
他的身后,那十几人亦是躬下身体。
陈言静静地看著对方:
“你想让我怎么做?”
巫松连忙道:
“隱藏在这里,安心修炼,直到某一天,可以可以”
他的眼里浮现出一抹惊惧。
灭杀食梦貘?
那恐怖的存在,难道是可以被灭杀的?
他不敢肯定,但如果人族要活下去,必须如此。
陈言微微摇头:
“没有那么久的时间,世界的变化,是分分秒秒,是一时一刻,不是长久的修炼,错一步便会错万步。”
陈言的声音落下,巫松神色一怔。
陈言看向眾人道:
“如今,陆巡阳,也就是你们所看到的那个撕碎此方世界的存在,正在外界和食梦貘大战。
我不清楚他是否可以战胜食梦貘,但如果食梦貘回过神来,会在极短的时间內,灭杀我。”
陈言的声音落下,巫松等人身体一僵。
“那那您想怎么办?”
陈言说道:
“我要先救回还在学校內的人族创境,以我的生灭气息,解决镇压在他们身上的规则。”
安静。
整个暗室都是瞬间安静了下来。
巫松一颗心都沉了下来。
他要的,是陈言缓缓修炼,直到某一天,彻底带领纯真阳界的人族获得未来。
学校內的那些外来人族,他们根本没有关注过。
巫松看向陈言,眸色变化。
如今陈言的实力是被镇压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但他也清楚,此刻根本不能去强逼陈言。
毕竟,他们还要將希望寄托在陈言身上。
此刻,所有人面面相覷,心思低沉。
许久之后。
“好。”巫鬆开口了,看向陈言:
“人的性命,是不值钱的,至少要比外界的人族廉价。
但越是廉价的东西,在我们心里,却是我们唯一珍惜的。
我们並不想活多久,我们只是想死的有所价值。”
他声音沉重。
如今,是纯真阳界的千年之变化中心。
他的每一次抉择,都会直接影响未来的世界。
他不想做那种很快就下定的决心,很快就做好的计划。
但没办法。
世界发展的就是如此之快。
两千年所出现的机会,都没有如今这几日来的多。
巫松看向身后的十几人,平静道:
“为了太阳。”
那十几人面色变化,有人犹豫,有人不解,有人担忧。
“为了太阳。”一名女子倏然开口。
“为了太阳。”又有人出声了。
“为了太阳!”
“为了太阳!”
“为了太阳!”
学校之內。
陆见夏和陆无异站在走廊的尽头。
陆无异面色难看至极。
“你做好决定了吗?”陆无异开口道。
“嗯。”陆见夏轻点下頜,红唇翕动:
“兄长,如果我身死,你切莫被陈长垣抓住把柄。”
陆见夏打算今夜如陈言一般逃离。
与陈长垣签订命印,无疑是在出卖自身的信仰与灵魂。
但继续待在学校,又是坐以待毙。
既然如此,何不去拼一次。
离开学校。
如陈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