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宴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剑气涌动,在双眼弥漫。
用观虚剑瞳打量这个青袍老者,评估着他的实力。
一片沉默。
老者眼见无人应答,不禁有些窝火,目光这才锁定了崖上那道年轻的身影,当即冷哼,声浪滚滚:“兀那小辈!你便是出手斩杀赵魁之人么?”
“区区筑基,如此不识天高地厚!”
其人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但宋宴还是不答,似乎是做了某种决定,将观虚剑瞳散去了。
老人见这人依旧不回答,只当他是被自己的汹汹威势所慑,心中冷笑更甚。
“小辈,有些天资天分是好事,可莫要以为在这修仙界的哪里都能够象在家族、门中一般,横行无“废城自有废城的规矩,来了此处,合该盘着卧着,守规矩才是。”
“速速将那对爷孙还有那支古签一并交出来,念你一身修为不易,老夫或可网开一面,只废去你修为,留一条性命!”
逃回来的散修会弟子,自然是将那日的情形原原本本地同他禀报了。
这老者名唤段仲行,乃是散修会三大假丹境修士之一,曾经在罗喉渊内混迹,自然也知道这丙字古签的珍贵。
别的不提,在罗喉渊任何一个局域的黑市,一支篆刻丙字的玉签,最低也能够卖到三万以上灵石的价格但对他来说,这支古签真正的作用,是上供给罗喉渊内的那位。
“说完了么?”
宋宴忽然面无表情的问道,叫段仲行脸色一沉。
却见这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古签,在他面前扬了扬:“说完了就自己来拿吧。”
话音刚落,宋宴便没有再给对方罗嗦的机会,心念一动,从无尽藏中祭出了不系舟。
“铮!”
剑鸣平地而起,黑白剑光倏然刺出,朝向段仲行袭去。
与此同时,两袖之中,滚滚剑气澎湃而出。
实际上以宋宴如今的实力,有很多方式,可以迅速解决战斗。
例如剑阵、镜花水月剑意、六虚天落剑指等等,但这些他都不打算施展。
回顾往昔,他杀的人也不算少了,也许自己在杀伐剑意这一条路上精进缓慢,迟迟不能领悟属于自己的剑意,是因为自己的基本功太差了。
虽然平日里也是时时刻刻都在练剑,但一到对敌杀伐,从来都是直接祭出适合的杀招,狂攻斩敌。这其实没有问题,生死之战本该如此。
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无法避免,也许自己正是因此,基础的剑式剑招,反而无法得到磨砺。于是,他决定从现在开始,如果对手不算太强,就只御使本命飞剑,以及剑气对敌。
回归基本功。
“好胆!”
段仲行没料到此人面对自己这个假丹境修士,竟然还敢出言不逊,直接动手。
他指尖道诀一掐,土黄色灵光疯狂席卷而来,在他周身汇成一个圆球状盾壁。
可那黑白飞剑一触盾壁,几乎没有滞涩,便穿透而过。
段仲行瞳孔一缩,连忙闪身躲避。
“上品灵器?”
他眼睛微微眯起,望向宋宴眼神中多了几分慎重,看来自己是小瞧了这小子。
不系舟几个闪铄之间,将那土行盾壁斩了个稀碎。
自从洞渊宗与那章兴名一战之后,不系舟的品阶终于达到了上品灵器的程度。
距离法宝级的独笑和求仁,只差一步之遥。
只不过,这一步就必须要等到自己成就金丹才能够迈出去了。
“果然是有几分实力。”
段仲行心中微微一凛,不敢托大,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却见其周身灵力鼓荡,身前徐徐浮现出一支黑色拐杖。
拐杖之上,无数黑白色火焰喷涌而出,在空中凝作法剑,铺天盖地,朝宋宴笼罩而去。
宋宴眼神一凝,他没有防御法器,自然不敢硬接,足尖凌空一点,身形便如柳絮一般,飘忽后撤。与此同时心念一转,剑气滚滚,将那些黑白法剑冲散撞碎。
“嘭!”
只是没成想,那法剑被撞散之后竞然没有立即消失,反而轰然爆炸开来,将袖里青蛇剑气一并倒卷而回。
几缕黑白火焰沾上护身剑气,被宋宴随手散去。
眼见自己还没怎么发力,这年轻人便已经疲于应对,段仲行不禁心中冷笑。
“哼,不过如此。”
他手中道诀一掐,攻势更急。双手一抓,将那长杖向身前的空中一杵,又是无数黑白火焰喷出。与此同时,段仲行身躯一晃,竞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一只干枯大手虚影从宋宴的左侧幽幽探出,无数黄色灵光倏然缠绕其上,抓向他的头颅。却见宋宴并不慌张,青色剑气再次猛然鼓荡,将那些黑白火烙冲散。
与此同时不退反进,迎着那大掌向上冲去。
黑白剑光翩然飘落手心。
“无尤。”
嗤。
剑光斩过那土黄色巨掌,将之一分为二,宋宴的身形从无数崩塌的流土之间脱身而出。
最后一些黑白火焰没了剑气的堵截,直直冲来,撞在塌陷的流土之上,一并熄灭了。
段仲行的身形显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又望向面前这个年轻人。
心中微微有些疑惑。
此人明明被自己压制,为何看起来却如此高兴?
却见宋宴双眼一片明亮,紫霄道经自然运转,将翻腾气血压下,生机源源不断,让他几无疲惫之感。看来自己的评估没有问题,若是将自己除去本命飞剑和剑气之外的一切手段都限制,这个段仲行的确比自己强出些许。
于是他便不再留手,剑指一并,无数剑气在两人周遭凝聚,化作青白剑影。
战斗自此陷入了漫长激烈的拉锯。
段仲行凭借着假丹境的深厚灵力和丰富的战斗经验,手段频出。
而宋宴则来来回回,只用本命飞剑和剑气,在无数狂风暴雨般的杀招之下周旋。
只不过,段仲行是越来越感觉不大对劲。
一开始他便感到此人在自己的攻势之下摇摇欲坠,宛若惊涛骇浪之中一叶扁舟,随时都会沉没。但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依然没有露出太大破绽能够让自己结束这场争斗。
此人的手段,匮乏到反常的地步,即便有些变招,也都看得出是剑气的些许变化。
更让人心慌的是,对方似乎越来越轻松了。
的确,起初的宋宴还有些不大习惯这样的战斗,应付起来甚至有些吃力。
段仲行的攻势老辣刁钻,灵力雄浑,许多次逼得他险象环生,身上道袍都有许多破损。
他需要全神贯注,将剑术发挥到极致才能勉强抵挡,反击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然而,毕竟有着紫霄道经和那抹翠绿灵源的存在,使得灵气转化剑气的速度奇快无比,源源不绝,些许伤势也是眨眼之间便能痊愈。
二者支撑着他在此等高强度的战斗之下,还能够始终保持几乎全盛状态的剑气和体力。
不知疲倦地出剑!
随着时间的推移,宋宴的动作不仅没有变得迟缓,反而越来越流畅自然。
对段仲行各种招式的应对,从最初的仓促凌乱,渐渐变得游刃有馀。
甚至很多时候,他已经能够猜到对方下一步会如何发起进攻。
他的剑招衔接越发圆转如意,破绽自然也就越来越少。
等到段仲行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交战不再是他出招攻杀,宋宴拆招应对,而是开始变得有来有回。
假丹境的修为有一个让宋宴感到满意的优点,那就是灵力浑厚,也吃得消这种持久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防守和被动反击完全由剑气承担,不系舟主动引导起了战局。
逼迫段仲行按照他的节奏去闪躲或者出招。
黑白剑光神出鬼没,让段仲行心中发寒,手忙脚乱起来。
宋宴完全沉浸于剑术,在争斗中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剑路,将过往所学的剑理与实战结合起来,每一剑挥出,都感觉对剑道的理解加深了一分。
一日一夜过去。
段仲行越打越心惊,越打越骇然!
他体内的灵力在如此持续不断的高强度战斗之下,已经消耗大半,但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气势却完全不见低落。
一日一夜的生死搏杀,自己这个假丹境都感到心神疲惫,灵力枯竭。
自己的杀招都已经亮了个遍,但对方的剑光依旧璀灿,剑气依旧凌厉,甚至他的剑法还在进步!正当他心中思索下一步该当如何时,却见宋宴竞然不再倚靠灵力凭空御使飞剑。
所有剑气全然散去,那黑白剑光落在他的掌心,随即继续向自己杀来。
在这一瞬间,段仲行的压力虽然骤减,但一颗心已经沉到谷底。
他十四岁入道,在修仙界也混迹了快二百年了。
这个战局到现在,他哪里还看不出来,对方根本就没有施展全力!
从最初的疲于应对,到后来的渐入佳境,撤去那青色剑气,再到如今
连御剑的手段都不再施展,干脆手持飞剑,如同凡俗武人、江湖剑客一般对付自己。
每当适应一个战斗节奏,对方便会撤去一些手段,来增加压力。
他段仲行拼尽全力,也不过就是对方的一块磨刀石罢了!
败亡的结局,当真是一眼就望到头。
他眼中厉色一闪,猛然喷吐一口精血,周身一道流土灵光爆发,凝作一头狰狞巨兽的虚影,咆哮着冲去。
在这虚影扑出的瞬间,段仲行本体却借着灵力震荡之机,反身跃出,化作一道暗淡的土黄流光,朝向废城飞遁而去!
竟然遁逃。
什么假丹修士的尊严,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此人不简单,还是先逃回废城,联合另外两位假丹,再图后计吧!
宋宴周身剑气狂涌,凝于不系舟的剑锋之上,径直洞穿了那巨兽虚影。
剑势不减,反而越来越快。
剑道遁术游太虚施展开来,身形倏然变得虚幻朦胧,若是没有神异瞳术,恐怕还要以为此人是化入了薄雾流风之中。
嗡一!
耳际一道嗡鸣,段仲行只觉彻骨寒意瞬间涌上全身,他骇然转过目光,只看到一双令人绝望的冰冷眼眸。
即便是到了这个时候,对方也依旧没有再御剑,只是将那飞剑握在手中。
随后是一道黑白剑光,在他的眼中飘渺而起。
嗤。
段仲行脸上的惊恐表情凝住,周身灵力倏然逸散,那颗头颅和无头身躯又向前冲出了十馀丈。才终于从半空中坠落,砸在下方的山林之中,溅起一片烟尘来。
宋宴的身形缓缓落下,找到了段仲行的尸体,抬手一招,便将此人的乾坤袋卷在手中。
他低头看了看无头尸体,竞觉有些悲凉。
“哎”
于是花了些功夫,将段仲行那颗滚落山间的头颅也寻了来,安回脖颈上。
然后双手一揖,拱了拱手。
“这位道友,虽然你到死,我也不知道你的名讳,不过,无论如何你也帮我了许多。”
“若是日后对在下怨恨不消,阴魂不散,也可来寻在下切磋一二,宋某随时恭候。”
这一番不知疲倦的出剑,的确是让小宋获益良多。
当然,还远远不及能够悟出剑意的程度,不过至少让他看清了许多不足之处。
宋宴本想给此人立一块墓碑好生埋葬了,转念一想,他根本就不知道此人叫什么名字,于是便只好作罢了。
还是将他送回废城吧,此人的同僚定然是知晓他名讳的。
便交由他们来处理后事好了。
第二日。
废城中心的一座大阁楼之下,围了许多许多散修会的成员。
正中心站着的,是两个气息沉稳的中年修士,竟然都是假丹境的修为。
只不过两人此刻的面色,都不是太好看。
顺着两人的视线抬眸望去,却见段仲行的尸身被悬在中楼高处的屋檐上。
尸体已经两分,头颅被单独用一段绳子系在躯干的脖颈上,只是此刻垂落,随着高处微风,缓缓摆动。“此子实在猖狂至极!”
其中一位蓄须的中年修士面色阴沉,胸中怒气盈满,但他却也没有说出什么要报复的话来。段仲行作为三位假丹之一,实力自是不必多说。
连他都被枭首,对方又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尸体悬在中楼挑衅,便是自己二人一齐出手,恐怕也制不住此人。
另外那人一身儒衫,面容阴鸷,不过脸上却没有多少怒容。
“方兄莫要急躁。”
他开口说道:“依我看来,以你我二人之力,便是能击败此人,也杀不了他。”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蓄须中年人皱了皱眉问道。
儒衫修士顿了片刻:“不若与他交好,让他进入罗喉渊之中。”
蓄须修士目光低垂:“你的意思是,让霍前辈出手?”
“然也。”
儒衫修士说起话来文绉绉的:“我等只需将那扳指赠予,等到他进了罗喉渊,霍前辈自然知晓此人动手杀过我们之中的一人。”
“到那时,生杀予夺,便由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