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的时间,能够做多少事?
在凡俗之中,也许什么都做不了,但若是修仙之人生死搏杀,这一息的时间,有时候能够决定生死。被困水牢的宋宴压力骤减,他虽然也有些不明所以,但机会稍纵即逝,容不得他尤豫。
几乎在雷云消散的同一瞬间,便全力催动剑气滚动,不断地扩张水牢的范围。
与此同时,虚相法身也终于挣脱了束缚,心魔重尺爆发黑火,顺势一转,便将残馀的索缚灵丝绞得粉碎。
另一边,那几道追踪符篆终于击中了身形凝滞的邓宿。
砰砰几声,护体灵光破碎,道袍也被炸开了几处,鲜血渗出,在废墟之中滚了好几个跟头,才停下来。神皆寂压根就不是筑基境的修士能够施展的。
这一下,将他全身的灵力都抽空了,如今周身的气息与凡人无异。
眼见就要被第三道符篆击中,身前却出现了一个小拨浪鼓状的法器,帮他挡了一挡,妖光明灭,符篆便消散。
邓宿浑身已经没了力气,定睛一看。
一只小蝴蝶飞到了自己的身边,倏然化作人形,正是应语。
宋宴刚一跟那些金丹打起来,她就躲得远远的。
自己这点儿实力,肯定是帮不上忙的,只要别给大哥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她将自己的小行囊背在身前,然后将邓宿提溜起来,往战场边缘逃窜。
同一时刻,灵渊之下的最深处。
阴气弥漫之间,一双狭长的眼睛,猛然睁开。
那双眼中没有眼白和瞳孔,只有一片深邃旋转的星辉旋涡。此时此刻,其中却充满了惊疑不定的神色。“这是神皆寂的波动?”
不会错的。
此术正是天机门真传弟子方能习得的秘术,邓睿开再熟悉不过了。
毕竟,他还是金丹修士的时候,也是真传弟子。
当年在门中也曾修习,只是后来叛出门墙,功法路数早已改变。
原本正在修炼的功法停了下来,神色有些阴晴不定。
天衍一脉有人来此?
能够修炼此术的,定然是真传弟子,那些真传大多是金丹,有少部分筑基境和元婴境修士。筑基境修士根本支撑不起神皆寂的消耗,那自然就是金丹和元婴了。
他悚然而立,走向一扇巨大的门,想要将之推开,又有些尤豫。
来回踱步片刻之后,下定了决心,放出神念,在那波动的源头一扫,便迅速收回。
四个金丹,几个筑基,没有元婴境。
然而,邓睿开非但没有放松,心中反而涌起一股寒意。
他怕的当然不是这几个杂鱼。
以他如今的修为境界,和在此地经营多年的布置,就算是天衍一脉来个元婴初期的修士,他也不怵,有六七成的把握借助地利,与之周旋。
即便不敌,大不了跑掉就是了。
怕只怕,这门中还有一附灵之术,可以将元婴乃至化神的灵力术法,附着在金丹境修士的身上。平时不显山露水,一旦遭遇强敌,或是叛徒,便瞬间激发,出其不意,一击毙命!
这几个金丹之中,莫不是真的有带着附灵之术的天衍传人?
邓睿开越想越觉得可怕,越想越觉得合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若有元婴化神的袭杀,即便他修为高深,在关键时刻也绝难抵挡。
他此刻正处于行功的关键阶段,强行中断太久可能会反噬受伤,但比起被天衍一脉清算,这点代价微不足道。
先下手为强!
他不再尤豫,伸手一推,巨大无比的门,应声打开了。
“咳咳应语道友先别急着跑。”邓宿拍了拍应语。
“昂?”
小蝴蝶虽然听见了,但并没有理睬他,脚下是一刻不停,疯狂逃窜。
“慢点儿!慢点儿!”
邓宿急了,强提一口气,喊了她两声:“先停下。”
小蝴蝶这才停止了逃跑。
“方才有我相助,局势已大不一样,那青袍金丹已经没有还手之力,萧真人自然能够将霍骏也一并斩杀邓宿语速极快,生怕她一下子跑的太远反而遇到危险。
“到时说不得我们也能…”
他本想说自己花了如此大的代价,得让宋宴好好赔点东西给自己。
没成想话还没说完,却感觉周遭隐隐有一股熟悉的气息涌起。
“啊?什么呀?”小蝴蝶听了一半儿,急了,问他:“能干什么?你快说呀”
“不对”邓宿皱起眉头,抬眸望向天空。
轰!
那感觉就象是整个灵渊之下,都剧烈震颤起来。
uの”
这一刹那,所有人都止住了动作。
一股远远超越金丹的恐怖灵压,瞬间笼罩在整个己字局域的上空。
元婴境的威压!
众人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下一刻,无数猩红流火,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所有金丹境修士的身上。那元婴境的威压仅仅出现了一瞬,便消失无踪,但邓宿却瞧出了其中的名堂。
他瞳孔微缩,口中喃喃:“杀星落尾宿,流火诛伐,不休不1”
邓睿开!
他果然在这里!
霍骏还未弄明白这是什么情况,祭出的防御法宝仅仅亮起了一瞬的微光,整个人便被流火焚烧,连惨叫都没有,瞬间便变作飞灰。
青羽真人本就已经被萧风靖的法术洪流打的神志不清,猩红流火触及的刹那,水光、铜铃、连同他本人,无声无息地消融殆尽。
萧风靖是所有金丹修士之中,唯一一个还能有反应的。
那流火在身上出现的一刹那,他便知晓了此物的恐怖,毫不尤豫地掐了一个玄奥法诀。
竞然全身化火,主动融入了那猩红流火之中,旋即向着渊下世界的外围遁走。
虚相法身也没有逃过这一劫灾,那流火瞬间燃起,将魔焰洞穿。
“要遭。”
宋宴当机立断,操纵法身切断了魔焰与金丹的联系,随后将之单独收了回来。
原本也想过直接收回,可法身没了,大不了重修,万一那流火顺着灵力剑气烧到自己身上,可就万事皆休了。
法身在那流火之下轰然溃散,留下的几缕阴煞之气,被那流火馀波一卷,也消散无踪。
这便是元婴境出手
甚至连面也没露,仅仅是一个照面,四名金丹电光火石之间,竟然全数陨灭!
整个战场中心,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还好,不知为何那元婴修士没有对其他的筑基境修士动手。
霍骏身死之后,重水符篆本身的灵力尚在,宋宴依然还在水牢之中,不过压力已经小了许多。他不断地用剑气拓宽自己的行动范围,想来不需要太长时间,便能够脱困而出。
邓宿和小蝴蝶也迅速来到了他的身边,施展灵力相助。
“这个霍骏,对付你个筑基,也如此舍得下本啊。”
邓宿骂了几句:“这可是四阶之下的水行符篆里,威势最强大的几枚符祭之一。”
“若霍骏还活着,便是金丹境修士,一时半会儿也难以脱困。”
宋宴没管这个,只是道了声谢:“此番还多亏老邓你出手相助了。”
其实对于邓宿,小宋还有些愧疚,先前一直都对此人抱有防备之心,交往谈论,也都是以交易为主。没成想,此次还真欠了他一个人情。
“不用嗷。”
邓宿说道:“鸿蒙天灯乃是无价之宝,你将那季知斩杀,又肯主动将它归还,三十万灵石,本就是你吃了大亏。”
“如此一来,你我也算是两清了。”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宋宴还想再说些什么,忽觉响动,三人都有察觉,遥遥望向己字局域的南方。
天空之中,有灰黑色气息,如同潮水一般,向外蔓延。
看似缓慢,实则奇快无比。
己字局域的边缘,有许多筑基境修士因为不愿卷入此前的金丹境大战之中,于是逃得远远的,想避避风头。
有两人正站在阁楼上,望向那片金丹大战的废墟方向,神情凝重。
“刚才那是什么?”其中一人问道。
即便是距离中央战团极远,那股恐怖的威压,也一直萦绕在众人的心头。
“那难道是元婴境的威压”
“元婴…”
两人沉默不语。
然而这时,一缕灰黑气息冷不丁落下,飘散在其中一人的手臂上。
“啊!”
猛然惨叫一声,让一旁的修士猛地侧目,这一眼叫他心中惊骇万分。
仅仅是转眼的功夫,身旁共探灵渊的好友,眼中神采瞬间黯淡凝固,躯体保持着扭曲的惊恐姿态,僵立原地。
神魂气息已然消散,成了一具阴气裹挟的新尸。
他目光呆滞地向上望去,灰黑阴气,遮天蔽日。
“这”
如此一番骇人的场面,出现在了很多很多地方。
“阴气是阴气!”
“快走!”
谁也没有想到,距离灵渊开启的时间,仅仅过去了十日不到,阴气竞然又卷土重来。
此刻,整座灵渊之下的修士,开始不顾一切地朝着记忆中灵渊入口的方向亡命奔逃。
各种遁光、符篆催动到极致,慌不择路间即便是有修士冲撞在一起,也根本顾不得其他,头也不回就遁走。
“宋宴!”邓宿和应语惊呼一声。
“我看见了!”
小宋哪里还顾得上其他,竭尽全力施展剑气破坏周遭的重水灵气。
“这东西怎么这么烦人啊!”小蝴蝶的妖力撞击在上面只能泛起几圈微弱的涟漪,毫无作用。邓宿迅速从怀中掏出几枚破禁符篆,口中急速念咒,灵光接连闪铄轰击在水牢上。
然而霍骏这压箱底的玄溟沉水障壁灵符,根本是为了困杀金丹修士所炼,哪里是筑基期的仓促之间的手段能破去的。
符光撞击上去,与小蝴蝶的妖力无甚区别。
“不行!这样破不开!”宋宴大声喝道。
两人的协助非但没能让水牢破碎,反倒因为重水的特性,叫宋宴内部活动的空间还小了几分。“你们留下来也没用,赶紧先走吧!”
此刻生死攸关,宋宴也顾不得什么后遗症,打算强行运气,再度施展紫气合虚真诀。
这两人在此,反倒束手束脚。
“走走走!”
邓宿和小蝴蝶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心中虽然万般无奈,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们走!”
二人飞身要走,邓宿却忽然顿住身形,又猛地折返回来,在废墟的一处断壁残垣,留下了一张月白色符篆。
“老宋!此符篆乃是一四阶符篆,名唤流阴御灵篆!由宗中长辈赐下。”
“此篆可吸纳日精月华,或能助你抵御阴气侵蚀!寻得一线生机!保重!”
如今他已经能够确定邓睿开就在此处,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探索灵渊。
眼下只需回到宗门,禀报长老即可,这符篆便给宋宴留下,只能盼望他能够吉人自有天相,在这灵渊之下活下去。
话音刚落,便转身离开了此处。
“多谢。”
很快,原本闹哄哄的的废墟战场,便只剩下了宋宴一个人。
当邓宿和小蝴蝶稍微往外遁走了一段,宋宴周身便涌起了淡淡的紫气,这一次的紫气比寻常要淡得多。这样短时间内强行施展第二次,威势自然是大不如前,而且副作用多到宋宴都懒得去想。
唯一的好消息是,自入道以来,日日都有朝阳采气的习惯。
对于身体的负担,会稍微小一些。
很快,飞剑流转,一个缩小版的行天道,以宋宴的水牢为中心,缓缓成形。
剑气如同浪涌,不断切割着水牢。
远空中的阴气狂潮快速涌来,宋宴虽然心急,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全力施展剑气。
此时他已经顾不上什么多,剑道真元和六虚天落剑指也全数打出。
嘭一!
毕竟是无根之水,在行天道的全力斩击之下,总算是崩溃逸散开来。
宋宴没工夫打坐调息,一把抓起邓宿贴在废墟断柱上的符篆,便施展了游太虚,朝向记忆中撤离的平台飞遁而去。
然而,还没来得及抵达平台,紫气散去,一股深深的疲惫感便涌上来。
剑气运转越来越迟钝,很快,就连游太虚都已经难以为继。
宋宴只能勉强踩着飞剑,慢慢落下身形。
“呼”
身后,那灰黑色的阴煞之气,已经贴着他涌来。
宋宴一边勉力向前奔走,一边从乾坤袋中取出那枚邓宿留下来的符篆。
邓宿也没给留个使用方法,四阶的符篆,他一个筑基修士现研究怎么可能弄的明白。
一股强烈的虚弱感席卷而来,脚下一个不稳,跌在地上。
他竞然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灵力、剑气,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流失,只有生机,因为木行灵源的缘故,还算充盈。
虽然没有力气向后看,但他能够感受到,阴气已经爬上了躯体,因为他浑身发冷。
他的双眼越来越沉,最终缓缓闭上了。
意识也慢慢模糊了下去。
只是意识消失的最后,听到耳边有落地的声音。
随后有人在呼唤他。
可是隐隐约约,听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