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宋宴有些不敢去看她的眼睛,目光转移到了这片巨大的地下空间上。
打量了一阵,问道:“阮姑娘,这个地方大概在古城遗迹中的哪个方位?”
“为何竞能够隔绝阴煞侵蚀?”
他当然能够感受的出,这一处地下空间并不是完全密闭才让阴气无法进入,应该是有什么其他的特殊之处。
并且,阮知在这个地方待了这么长的年岁,竟然没有人发现此处,想来也不只是运气吧。
阮知闻言,露出了明显的困惑之色。
“这个地方大概在遗迹的西南面。不过”
她尤豫了片刻,说道:“不过至于为何能够隔绝煞气,我就不太清楚了。”
宋宴点了点头。
小知是机关傀儡之躯,阮同尘制造她所用的材料本身就不惧阴气侵蚀。
她之所以要躲在这里,也并不是想要躲避阴气,而是想要躲避那些翻箱倒柜的人类修士。
当然不会去追根究底。
只见她环顾四周,说道:“不过这个地方很早就存在了,我找到这里的时候,它本来就是这样空空的。“我只是嫌它太大太空,就用土石,自己动手隔出了石室,练功的场地,还有堆放东西的地方。”“慢慢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这么多年,我换过了很多很多栖身之处,但总是不得安宁。唯有这里,不会被人打扰。”宋宴指了指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堆放古籍玉简的地方:“那边是”
“噢,那些都是我这些年在此处,慢慢收集起来的书籍。”
“这里除了我好象根本就没有人看书,我觉得它们被丢在那里很可惜,所以看到就都捡回来了。”当然没有人看书,除了她之外,都是没有灵智的机关傀儡,还有丢了魂的活死人。
嗯现在这么说,好象也不太准确,还有一个元婴修士,藏在不知哪个角落里。
“捡着捡着,日积月累,越攒越多。我把它们分门别类,看不懂的就先放着,能看懂觉得有用的,就多看看。”
“这里放不下,后面还有几个我隔出来的小石室,也都堆满了。”
“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自己拿去随便看。”
阮知十分热情。
“呃多谢。”
说起这个,宋宴忽然问道:“阮姑娘,你在此处,究竟待了多长时间?”
从她前面所说的一些言语,可以推测,最起码是罗喉渊出现变故的三四百年之前,她的意识就已经苏醒了。
由此也可以推测,她在这里游荡生存的时间,定然是远远超过四百年的。
她思索了一阵,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宋宴也没追问,这十分正常。
从前炼气时候还好,到现在,对于时间的概念越来越模糊了。
更何况,她是个机关傀儡,理论上来讲,她没有寿元的说法。
此刻,宋宴恢复了许多,思绪也渐渐清淅。
心中思忖,当务之急,是祛除体内的这些阴煞之气。
之前在地面上的时候,只知晓这阴煞之气,是连金丹境修士都无法抵御的可怖之物,没有人会去钻研如何祛除。
默认是你沾上就死,碰着就亡。
其实按理来说,若是没有阮知将他带来此地,应该也是要死的,毕竟他如今仅有筑基境的修为,木行灵源只能稍微延缓死亡的时间。
他瞅了一眼那望不到头的藏书区。
说不定这些藏书之中,会有对于阴煞入体的应对方法,但他没有立刻开始看书。
眼下状态已经好了许多,剩下的就是慢慢休养。
宋宴打算将邓宿留给自己的那张符篆研究一番,若真如他所说,那么可以试着重新回到古遗迹,然后去看看那些上升信道所在的平台。
他还是没有死心。
万一禁制没有关闭,说不定还是有机会能够离开这里。
即便这种可能性很小。
于是他当即便向阮知征询,想要一间静室以作修养。
阮知很爽快地答应了,主动帮他清理出了一间僻静的石室。
在她看来,这是原本就已经做好打算的事。
因为现在宋少侠已经不可能离开这里,至少十年之内是不可能。
换句话说,她终于要有一个伙伴了。
可惜这渊下世界没有马,否则岂不是能够跟宋少侠策马同游?
潇洒,真是潇洒。
这边的小知女侠是欢天喜地,宋宴可谓是愁的不行。
原本打算的好好的,探完这一趟就离开罗喉渊,没有想到会发生这般变故。
“这灵渊之下,竞然真的有一个元婴境修士不声不响窝在这里。”
可是他为什么会突然出手呢?
从前可一直都没有过这种传闻啊。
思来想去,恐怕也只能是因为邓宿施展的那门秘术,将那人惊动了。
无妄之灾啊。
最让他感到胸闷气短的是,细细想来,其实没有一个人是故意针对他。
霍骏和青羽真人只不过是想要联手杀了老萧,没想到被自己给撞上了。
萧风靖也是想要寻个帮手,被金丹境的波动吸引而来。
邓宿更是如此,施展秘术,只是为了帮自己脱困。
思来想去,除了骂两句已经烧成灰的霍骏和青羽真人,只能怪自己过于倒楣。
不过古怪的是,那元婴修士,竞然没有杀邓宿?
这也太奇怪了些。
只杀金丹还好解释,毕竟筑基修士根本没有让他浪费灵力出手的资格。
不杀老邓,是个什么情况?
没太想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宋宴从乾坤袋中取出了那枚符篆。
巴掌大小,表面流淌着细密繁复的银色纹路,隐隐约约,似乎是星辰与阴阳鱼交错的图案。这还是宋宴头一回接触到四阶的符篆,没有想到竞然是别人送给自己的。
神念沉入其中…
往后,宋宴便一面琢磨这枚流阴御灵篆,一面修养身体。
藏身处看不到日月,也不知过去多久。
心中大约估算是琢磨了三五日光景,大概将此物研究明白了。
“难怪邓宿的宗门长老,会将这样的高阶符篆赐给他。”
流阴御灵篆虽是四阶符篆,但其实理论上来说,是没有修为的要求,炼气期修士都能够使用。这符篆的玄妙之处,在于它能够自动吸纳天地间游离的日精月华,并且将之转化为日灵和月灵,存储在符篆之中。
符篆激活之时,夜间消耗日灵,抵御阴煞之气的侵蚀,与此同时存储月灵,昼间则反之。
如此循环往复,自成一体。
“不过,炼气境转化灵力的速度,无法支撑其维持激活状态的消耗,所以正常使用,还是至少需要筑基境界的。”
宋宴不禁再次感叹:“这就是大宗门弟子的待遇啊”
阴煞之气这么小众的东西,也能专门有这样一种高级玩意儿来应对,大宗门的底蕴就是不一样。这等玄妙符篆,甚至无需消耗多少修士自身的灵力,简直是探索阴煞绝地的无价之宝。
不过
宋宴研究了半天,脑子里却浮现出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这日精月华,竞然也可以被捕获吸收?
也不知此物若是被人体吸收,会是如何一番情景。
先前他看过的关于灵渊的玉简之中,曾经提到过,日月也有属于自己的灵源。
日精月华,本就是天地间最纯粹的两种力量。
传说中的修士或功法,似乎确实能引以为用,但是这个也只存在于传说之中。
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抛诸脑后。
分出了一缕神识和灵力,在这符篆之中烙下印记,一种奇妙的联系便创建了起来。
心念一动,一层薄而坚韧的光膜便笼罩了全身,散发着淡淡辉光。
确认了符篆没有问题,宋宴便结束了修养,起身走出了静室。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出去看看。
阮知正在远处的演武场,对着中央的木桩练习一套古朴的刀法,刀势刚猛,动作却十分灵动。察觉到宋宴出来,她便立刻停下了。
“宋少侠,你感觉好些了吗?”
“感谢阮姑娘关切,我好多了。”
两人寒喧了几句,宋宴便同小知提出,自己要回到古遗迹的地面上,去那些离开灵渊的上升信道看一看。
主要是为了确认一下禁制的状态。
“那里应该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而且外面的灰雾很浓,你不怕么?”
小知自己虽然不惧阴气,但她见过太多太多人死在这阴气之中了。
“可以先试试这友人给我留下的宝篆,若是有用,那我便无需一直在此处躲着了。”
宋宴现在根本就不敢去想如果这符篆无用,该如何。
那意味着,要在这地下密室熬过十年啊。
阮知想了想,点头说道:“好,在下没有要事,便陪你一同前往吧!”
她对于遗迹的路很是熟悉,可以避开一些麻烦的邻居。
小知口中的邻居,自然便是指那些游荡的无智机关傀儡和失了魂的活死人。
据她所说,她几乎不会对这些东西动手。
因为在这样一片毫无生机的地方,这些是她的世界中,为数不多的会动弹的东西。
也正是因此,宋宴被困此处,会让她如此的高兴。
所以当宋宴提出想要去确认上升信道能否离开的时候,她甚至有些难过。
但是真正的大侠,是不会因为一己私欲,而束缚他人的。
“请跟我来!”
“有劳了。”宋宴道谢。
阮知轻车熟路地引着宋宴在地下穿行,七拐八绕,避开了多处她设置的警戒线,最终来到一面石壁前。她在一块不起眼的凸起上按了一下,伴随着机括声,石壁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宋宴一惊,连忙祭出了流阴御灵篆,周身顿时出现了护体辉光。
然而古怪的是,外界的阴气却根本就没有涌进来。
“咦?阵法…
此处信道入口的阵法非常奇特,无需特殊物品作为钥匙,也无需灵力破阵,即便是凡人也能够来去自如但是阴气却进不来分毫。
好精巧的阵法。
宋宴跟着小知,慢慢向上走着,很快便见到了些月光。
此刻,是夜间。
走出了这个地窟,外面正是那片死寂的仙朝遗迹,此刻灰黑雾气呼啸,能见度极低。
光凭肉眼,只能勉强看清数丈之内的景象。
刺骨寒意从光膜上流动过去,让宋宴体内的阴煞之气都隐隐躁动。
还好,最起码符篆是有效果的。
与此同时,日灵开始缓缓消耗,月灵本就是满的,所以没有积攒。
“我知道哪一处平台最近,跟我来吧!”
阮知率先钻出,在断壁残垣间快速穿梭。
她对地形果然极其熟悉,宋宴紧随其后,一边警剔地观察四周,一边将神识尽力铺开。
那些探宝修士离开之后,遗迹安静得可怕,除了偶尔阴风呼啸,少有其他声响。
神识范围内,只能感应到一些微弱混乱的灵机,属于那些机关傀儡和行尸。
宋宴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那些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游荡之物身上,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活死人的数量多很正常,每一次进入灵渊,都会有大量的修士无法离开这里,变成活死人。如果不是小知相救,自己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可机关傀儡怎么会这么多。
宋宴一边跟着小知穿梭,一边问道:“阮姑娘,难道这些机关傀儡,从前有很多吗?”
灵渊已经存在的岁月十分漫长。
即便大多数修士遇到傀儡都是绕道或者甩脱,但这么多年下来,机关傀儡的数量不说消失殆尽,怎么也不会象现在这样,满街游荡才对啊。
“不是的。”
小知回答道:“这些家伙从前没有几个,但是最近一些年,它们越来越多了。”
“什么?”
宋宴微微一愣,感到有些荒谬。
越来越多?这怎么可能呢?
“难道,有人在制造这些机关傀儡么?”
小知摇了摇头:“这我也不知道。”
宋宴沉默不语,心中却隐隐约约有个猜测。
徜若事情真如阮知所说,那么毫无疑问,有人能够在灵渊之下不停地制造机关傀儡。
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个条件。
那就是邓宿一直在苦苦追寻的那个叛族之人,元婴境修士,邓睿开。
可是,这也太奇怪了。
天衍一脉,仙途通达,按说完全没有必要去修炼机关傀儡术。
甚至在如今这个时代,偃途几乎已经沦为很多人口中的旁门左道。
这个人,到底在干什么呢?
数个时辰之后。
“就是这里了。”
二人缓步走在一座大平台中央,这里是距离藏身处最近的一处上升点。
从方向上来判断,这里出去,应该是罗喉渊的黑河局域。
也就是红山林海的对面。
“我试试。”
宋宴抬起头,望向天空,体内剑气流转,游太虚勉强催动,脚下轻轻一点,身形便跃入云空。“嗡”
不出所料,他的身形触及到了某个看不见的界限,随后一股抗拒的力量出现了。
就象是撞进了一堵棉花做成的墙,上升势头一下子消去大半。
随即那股力量一推,便身不由己地向下坠落,最终被斥出了云端。
运转灵力调整身形,还算稳当地落回了平台上。
“果然…”
宋宴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虽然是早有预料,但如今亲自验证了禁制已经彻底关闭,暂且是断绝了离开的希望。
一股沉重的压抑感瞬间攫住了他。
竞然要在这里待上十年
不,这一次发生了这样大的变故,谁能知晓禁制还会不会再开启了。
唯一的希望,便是眼下邓宿已经知晓了邓睿开就在此处,应该是会让门中长辈前来捉拿。
可是这种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的感觉,实在是令人心焦。
阮知静静地站在他身旁,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绪,竟然开口安慰道:“没关系的,兴许再过十年,等到禁制再次打开,就能离开这里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即便是即便是只能留在此处,也没有那么糟。”
“你看我不就在这里活了许多许多年吗?”
她的语气平静,自从她有意识以来,直到现在,孤寂便充斥着她绝大部分的生命。
日复一日地在这古城遗迹中穿行、独自整理典籍、独自演练武道,这些不过是她生活的常态。甚至于如今身边多了一个宋少侠,相较于从前时光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
这是命运对她的恩赐,甚至觉得,若时光能定格在此刻,就这样一直生活下去,也很好。
现在,这里就象是书中说过的“桃花源”。
只不过,她知道这对于宋少侠来说很不公平。
宋宴闻言,看向阮知的神情有些复杂。
徜若她只是一个没有灵智的傀儡,那当然不在乎什么。
但是眼前的阮知拥有如此鲜活的自我意识,竟然也能够忍受这无边无际,与世隔绝的孤寂吗?修仙界常说问道长生,需要耐得住寂寞,但那指的是在广阔天地间,大道争锋中,能够宁心沉淀,而不是这样困守一隅。
“你…”宋宴有些不解:“你难道就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
对他来说,渊下世界虽然也很大,但相较于整个人间,就象是一口井那样小。
她轻轻摇头:“从前我也是想过的,我混迹在那些离去的修士之中,想要跟他们一起离开。”“但是没有成功。”
“没有成功?”宋宴更加疑惑了。
阮知指了指渊下世界的穹顶,说道:“这上面的禁制,就算是在打开的时候,我也无法穿过。”“没有办法,可能可能是因为我只是一个机关傀儡而已。”
然而,这个说法并不能让宋宴感到合理。
阵法禁制隔绝的是空间,通常针对生灵的进出,防止外来人强行闯入。
但无论是活着的修士、妖兽,还是纯粹的死物,例如乾坤袋法宝这些当然都是可以自由通行的。甚至于,在宋宴上一次进入灵渊的时候,还曾经带出过一个小型的机关傀儡。
理论上来说,只要她想,完全应该是畅通无阻才对。
可是,阮知根本就没有理由欺骗自己。
想来想去,也许是小知本身有什么特殊之处。
心中暗叹一声,如今埋怨也徒劳无功,不如想想今后该如何。
一时间,平台之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殊不知,这沉默之下,两人的心态和心中所想,都在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动摇。
宋宴的思绪沉静下来,那股令人烦躁的压抑感没有消失,但冷静和理智开始占据上风。
往好处想,至少现在有这符篆在手,阴煞不再是威胁,宝符只要不损毁,不透支,便能够持久使用。起码接下去,他可以在这古仙朝的遗迹中自由探索。
当然,前提是,不要遭遇那比特婴境的修士。
这个念头一起,心中的沉重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对于筑基后期的境界来说,宋宴还很年轻,十年时间在此处探秘修炼,未尝不是一场大机缘。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利用时间了。
与此同时,阮知心中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个念头,就象一颗原本已经枯死的种子,沉寂已久,却在此时又隐隐约约,有了萌发的迹象。她在这渊下,已经生活了许多年,看过许多书。
书中说,这世间有许多高耸入云的仙山,有神鸟凤凰凄息其间。
有浩瀚无际的溟海,巨大海妖卷起的浪潮能够吞没岛屿。
还有有繁华喧闹的仙城,四季更迭。
春花秋月,夏蝉冬雪。
这些,都是什么样的
好想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啊。
既然已成定局,那两人也只好先回藏身处,从长计议了。
一路上阮知还在安慰宋宴。
“其实十年的时间很短,弹指一挥间,很快就过去了。”话语真诚。
宋宴微微颔首,知道她是好意,正欲开口,脚步却猛地一顿。
通明剑心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悸动。
抬头一看,侧前方是一片坍塌的殿宇。
总觉得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靠近。
“宋少侠,你怎么了?”阮知也停下了身形。
“小心!”
宋宴低声喝道,从身后剑匣中祭出不系舟,悬在身侧,蓄势待发。
阮知顺着宋宴警剔的方向望去。
只见阴影中,隐约有一道灰白的影子,朝他们飘荡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