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学院后山那片区域仿佛成了被遗忘的绝地。
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便有隐晦而恐怖的妖力波动被牢牢封锁在一定范围内。
其间偶尔泄露出的一丝剑鸣,都带着令人心悸的惨烈。
伊森在凌风构筑的炼狱中,一次次被逼至极限,又一次次从崩溃的边缘挣扎着爬起。
身上的伤痕添了又添,旧伤未愈,又覆新伤,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日益沉淀。
如同被反复捶打的精铁,褪去了杂质,只剩下冰冷的坚韧。
凌风的教导毫无温情可言。
他不讲解剑招,不传授心法,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战斗。
将绝境二字刻入伊森的本能。
模拟着马尔斯可能使用的各种阴毒诡谲的血魔法,用狐火幻化出悍不畏死的亡灵幻影。
甚至偶尔会泄出一丝属于古老纯血的威压,让伊森提前适应那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
伊森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更快,更狠,更果决。
原本属于教会猎人的技巧,与楚离传授的玄天剑诀,还有凌风逼出的亡命搏杀之术。
开始在他手中以一种生涩却极具个人风格的方式融合。
他的剑意中,那份因仇恨而生的戾气逐渐内敛,转化成了更为纯粹的剑心。
这一夜,凌风没有立刻展开攻击。
他悬浮在半空,淡漠地注视着下方拄剑喘息、浑身血迹斑斑却依旧挺直脊背的伊森。
“你的身体,已初步具备了承载的基础。”
凌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但请神之术,非是借力,而是引神入体,以你之躯,暂为容器。”
“其凶险,远超你想象。”
伊森抬起头,汗水混着血水从下颌滴落,眼神却亮得惊人:“我明白。”
凌风不再多言,抬手一点璀璨的银光自他眉心飞出,缓缓飘向伊森。
那银光之中,蕴含着一缕极其精纯、至高无上的天狐本源气息。
以及一道复杂无比的灵魂契约符文——正是楚离传授的请神术核心。
“凝神静气,以你神魂接引,诵念契约。”
凌风指令道。
伊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剧痛和翻涌的气血,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
小心翼翼地探出神识,触碰那点银光。
刹那间,一股浩瀚、古老、带着蛮荒威严的意志顺着他的神识倒灌而入!
如同星河倾泻,瞬间充斥了他的灵魂!
识海仿佛要被撑爆,剧烈的撕裂感让他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伊森:撑住!必须撑住!
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按照凌风所示,以及脑海中那篇早已烂熟于心的口诀。
凝聚起全部的精神意志,于灵魂深处,庄重而艰涩地开始诵念:
“以吾之神魂,为引……”
每一个字吐出,都仿佛消耗着他巨大的灵魂力量,声音嘶哑,带着血沫。
“请……”
识海中的银色光芒愈发炽盛,那缕天狐本源开始与他自身的灵魂之力缓慢而强制地交融,带来如同被烈焰焚烧灵魂般的剧痛。
“天狐……”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个远超他理解范畴的、强大无匹的存在正在通过这道缝隙,将它的部分本质降临于此。
“降世!”
最后两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
“轰!!!”
伊森周身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银色光辉!
一股远超他自身境界的恐怖妖力如同沉眠的火山骤然喷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开来!
地面寸寸龟裂,周围的林木被无形的气浪拦腰斩断!
他猛地睁开双眼,原本冰蓝的瞳孔,此刻竟化作了冰冷的竖瞳,边缘流转着一圈淡淡的银芒!
一股睥睨众生、冰冷孤高的意志暂时取代了他自身的意识。
缓缓抬起手,不再是握剑,而是五指微张。
指尖,一缕凝练到极致、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银色狐火凭空生成,静静跳跃。
那火焰的温度,比他之前承受过的任何一次攻击都要可怕。
此刻的他,仿佛成了凌风的一个延伸,一个承载其部分力量与意志的容器。
凌风悬浮在空中,平静地注视着请神状态下的伊森,感受着那与自己同源却弱化了无数的力量波动,微微颔首。
“维持此状态,感受力量的流转与负荷。”
他冰冷地下达指令“你只有三息时间。”
话音刚落,伊森便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虚弱感和灵魂被抽空的剧痛猛地传来!
那降临的意志如潮水般退去,恐怖的妖力瞬间消散,竖瞳恢复成原本的冰蓝色。
双腿一软,直接单膝跪倒在地,用剑支撑着身体才没有彻底倒下。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青筋暴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仅仅是三息,就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神力和大半灵力!
凌风落在他面前,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看清差距了?以你现在的状态,即便召唤成功,也支撑不了太久。”
“若不能在极限时间内击杀目标,死的便是你。”
伊森艰难地抬起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焦黑的地面上。
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眼中却燃烧着更加炽烈的火焰。
“我……会做到。”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坚定不移的决心。
凌风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打出一道温和的银色妖力,融入伊森体内。
那道妖力,如同甘霖滋润着伊森几近干涸的经脉与震荡的元神。
虽然无法立刻消除所有疲惫,却足以让他从濒临崩溃的边缘稳定下来,重新凝聚起一丝力气。
他单膝跪地,拄着剑,剧烈地喘息着,但眼神却死死盯着自己刚才凝聚过狐火的那只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毁灭性的力量余韵,以及灵魂被强行塞入异物、几欲撕裂的痛楚。
“感觉如何?”凌风的声音从上空传来,依旧听不出情绪。
伊森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声音沙哑却清晰:“很强……但,负荷更大。”
顿了顿,补充道“就像……身体和灵魂,都不属于自己。”
“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凌风身影飘落,站在他面前。
“请神之术,本质是僭越。”
“承载远超自身境界的力量与意志,如同稚童挥舞巨斧,伤敌之前,必先伤己。”
“三息,是你目前神魂与肉身的极限,亦是安全线。”
“超过此时限,轻则根基受损,重则……神魂被天狐意志同化,沦为只知杀戮的空壳。”
伊森心中一凛,紧紧握住了剑柄。
明白了这力量的诱惑与危险并存。
“接下来,”凌风银瞳微转,看向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布满剑痕的山岩,“熟悉它。”
他抬手,指向那山岩。
伊森会意,再次闭上双眼。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他更加谨慎地沉入识海,引动那枚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契约符文。
剧痛再次袭来,但这一次他有了准备,紧守灵台,艰难地诵念:
“以吾之神魂,请天狐降世!”
银光再次涌现,竖瞳浮现,那股浩瀚而冰冷的力量重新充斥四肢百骸。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在力量降临的瞬间,便对着那山岩抬起了手——
“嗤!”
一道凝练的银色狐火如同利箭般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坚硬的山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极致的湮灭。
山岩被狐火击中的部位,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瞬间汽化,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如镜、深不见底的孔洞,洞口周围的岩石呈现出琉璃化的质感,散发着高温。
三息时间到。
力量潮水般退去,强烈的虚脱感再次席卷而来,伊森身体一晃,险些栽倒。
但他强行用剑撑住了,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凌风走到那山岩前,指尖拂过琉璃化的边缘,感受着其中残留的湮灭气息。
“控制力,粗糙。”他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
“力量散逸超过三成。”
“真正的杀伐,在于将每一分力量都用在毁灭目标上,而非浪费在无谓的光影效果上。”
伊森看着那个恐怖的孔洞,心中震撼于这力量的可怕,同时也将凌风的话牢牢记下。
“继续。”凌风转身,不容置疑地道。
“直到你能在极限的三息内,将狐火凝聚于剑锋,斩出蕴含其意的一剑,而非徒有其表地释放。”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单调而残酷的重复。
引神,承受痛苦,凝聚力量,攻击,力竭,恢复,再引神……
伊森不知道自己失败了多少次。
有时是狐火刚刚凝聚便失控溃散,有时是勉强发出却偏离目标,有时是力量在体内冲突,震得他吐血不止。
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神魂与肉身的双重折磨。
凌风始终在一旁冷眼旁观,只在伊森真正濒临危险时,才会出手稳住他的伤势,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鼓励或安慰。
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那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既是压力,也是标杆。
夜色在痛苦的循环中逐渐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当伊森再一次,在银光缭绕、竖瞳冰冷的状态下,艰难地将一缕极度凝练的银色狐火缠绕于玄天剑锋,对着前方凌风幻化出的一道血色屏障,斩出一道细若发丝、却蕴含着极致毁灭意境的银色细线时——
“嗤啦!”
血色屏障如同脆弱的丝绸般被无声切开,切口处银焰跳跃,迅速将其焚为虚无。
三息刚好过去。
伊森脱力地跪倒在地,连剑都几乎握不住,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但他抬起头,看向凌风。
凌风银瞳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认可。
“雏形初具。”他淡淡开口。
抬头看了看微亮的天色,身影开始变得模糊。
“契约已成,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话音落下,他已彻底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伊森独自跪在布满狼藉的后山空地上,看着手中嗡鸣渐息的玄天剑,又看向远方缄默之城的方向。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一颗杀戮的种子,已然在无数次生死淬炼和神降契约中,深深植根于他的剑心深处。
他缓缓握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银朔别馆,主卧室内。
楚离闭目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块能量水晶。
其内精纯的能量正被一丝丝抽离,汇入她体内,却如同泥牛入海,大半都被丹田处那缕贪婪的生命气息悄然吞噬。
她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悄然覆盖了学院后山的方向。
直到那处传来的一波波剧烈而隐晦的能量波动彻底平息,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楚离:凌风的法相真身气息彻底稳固下来了……那小狼崽,果然没让本君失望。
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能初步承载契约,这份韧性和意志,倒是个可造之材。
她指尖微微用力,水晶化作齑粉从指缝流泻。
楚离:有了凌风的法相真身庇护,不但能杀了马尔斯,破除银朔身上的枷锁。
关键时刻,亦能成为伊森自身的一道护身符。一举两得。
就在她思索之际,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楚离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银朔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木质托盘。
走到软榻边,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随即自然地俯身,伸手揽住楚离的肩背,小心地将她扶起些,让她靠得更舒服。
“离,用点东西。”眼眸中满是化不开的担忧,声音轻柔。
“你很虚弱。”
说着,端起托盘上一只白玉小碗。里面是莹润剔透、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粥羹。
“这是用月光草配合几种温和的草药熬制的,对你,和对它……都有好处。”
提及那个它时,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
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楚离唇边。
楚离抬眸,黑沉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抬手挡住了他递过来的勺子,语气平淡。
“本君有手。”
银朔动作一顿,从善如流地将勺子放回碗中,将玉碗递到她手里。
没有半分被拒绝的尴尬或不满,只是温声道:“小心烫。”
楚离接过碗,小口啜饮着。
粥羹入口温润,带着一股清凉的生机之力,确实让她因能量持续被抽取而有些焦躁的经脉舒缓了不少。
银朔坐在榻边,看着她安静的侧颜,继续道:“理事会那边,我已经安排妥当。”
“对外宣称你因炼化源血精华,需要一段时间的静修,不会有人来打扰。”
楚离挑眉,咽下口中的粥:“你自行安排便是。”她对这些琐事向来不甚在意。
银朔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微沉,转入正题:“目前,克洛西那边还没有任何明确的行动,似乎在等待什么。”
“西亚和伊兰诺会负责牵制他,暂时无需我们费心。但我身上的枷锁……”
顿了顿,看向楚离。
楚离放下喝了一半的玉碗,用指尖拭了拭唇角,接话道:“伊森,依旧是你的刀。”
“但本君要你确保他的安危。”
“我已经让凌风去教导他,虽有凌风看顾,难免会有意外,尤其是教会那边……”
她语气转冷:“一个被纯血强制转化,却又奇迹般摆脱血脉、回归人类之身,甚至掌握了未知力量的试验品,圣光教会那些疯子,绝不会轻易放过。所以,本君要你在凌风之外,再上一层保险。”
银朔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感受着她比往日更单薄的身形,声音低沉而肯定。
“好。你安心养着就是,我会处理好。”
顿了顿,补充道,“为了避免引人察觉你身体的……异样”
“后续的能量水晶,我会通过其他更隐蔽的渠道直接送入别馆的储物室,你只管取用便是。”
“恩。”楚离应了一声,似乎有些倦怠,重新靠回软枕,“先这样吧,本君要调息了。”
“好。”银朔俯身,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细心地将薄毯为她盖好,才端起托盘,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离开卧室,银朔脸上的温柔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疏离。
他径直走向书房,卡斯帕如同影子般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会长。”卡斯帕躬身。
“说。”银朔走到书桌后坐下,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一枚古老的银币。
“克洛西那边依旧与西亚先生相互牵制,暂时平衡。”
“但马尔斯最近进食频繁,似乎在加速恢复自身力量。”卡斯帕汇报着最新动向。
银朔冰蓝色的眼眸中寒光一闪:“无妨。”
“伊森委员那边怎么样了?还在训练?”
“刚结束不久。凌风先生的训练手段……”
“很是残酷。”
即便是卡斯帕,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银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绝境,才能磨砺出一把真正锋利的好刀。”
沉吟片刻,吩咐道“以理事会的名义,给他送一批能量水晶过去,份额……”
“就按照之前楚离的标准。”
“理由嘛,就说近期局势不明朗,学院需要风纪委员拥有更强的实力来维持安保。”
“是,会长。”卡斯帕领命,身影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书房内恢复了寂静。
银朔靠坐在宽大的椅背上,随手拿起桌上一本关于古老血脉溯源的精装书籍,却并未翻开。
取过一支羽毛笔,沾了沾墨水,在摊开的空白纸页上,无意识地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眸中流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忧虑,有期待,更有一种深埋的、几乎不敢宣之于口的柔软。
笔尖停顿在一个名字上。
银朔:希望……是个女孩儿。
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笔尖在那个名字上缓缓地、郑重地画了一个圈。
——莉莉安。
银朔:像离,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