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武伺候这位大爷宽了外袍、擦洗了脸，又给他盖好被子，这才退了出去。便正好撞见世子爷迎面而来。
世子弘暄，是敦郡王的第五子，因前四子皆早夭，故而弘暄是实际上的敦郡王长子。但这位长子如今也已经是人到中年了。只不过样貌多随其母，即便容颜老去，也颇有几分俊逸。
弘暄身后还跟着个矮胖的中年人，模样颇肖敦郡王，正是弘暄同父异母的六弟弘晙。兄弟二人此刻皆着白衣，在寒风中衣袂翻飞。
弘暄颇有几分焦急不安之色：“圣上龙驭宾天了！”
陈武一惊，连忙道：“王爷吃醉了酒，刚喝了醒酒汤睡下了。”
弘暄顾不得许多，连忙快步入内，只见内室锦榻之上自己那位越老越混不吝的阿玛正睡得死死的。
弘暄上前推了推死猪般的亲爹：“阿玛，皇上驾崩了！您速速起身，咱们赶紧入宫！”
敦郡王岿然不动。
“阿玛！”弘暄一时只觉头大如斗，醉得如此不省人事，还能奔丧哭灵吗？
弘晙忽地脸色一白，他伸手上去摸了摸亲老子的鼻息，然后浑身一颤，“阿玛，没气了……”
弘暄脸色遽变，他二话不说，掀开被子，将耳朵贴在了敦郡王心口处——果然已经没有心跳声。
刹那间，弘暄泪如雨下。母孝才过，便又要为父服孝了吗？
弘暄咬牙擦了一把泪，对弘晙道：“你操持一下，我这就进宫陈情。”
紫禁城、乾清宫。
雍正皇帝的棺椁已经从圆明园一路抬了过来。又逢大雪过后，整个紫禁城皆披了一层白雪，好似在为皇帝披麻戴孝似的。
皇子皇孙、宗亲贵胄都来了。唯有敦郡王迟迟没有现身。
刚刚在大行皇帝灵前宣读了遗诏，如今已经是“嗣皇帝”的弘历脸色黑压压难看。
正在此时披麻戴孝的弘暄涕泗横流现身，哭号叩首：“皇上！阿玛他老人家听闻圣上驾崩，一时哀恸难以自抑，已经……随先帝而去了！”说罢，弘暄深深伏拜，哭声响彻雍正皇帝灵前。
弘历都有些恍惚了，敦郡王……随皇考而去了？？？
这怎么可能！这个夯货，关起门来没少辱骂皇考！
怕不是先帝驾崩，他高兴坏了，才乐极生悲把自己乐死了吧？！
弘历面色有些古怪，但敦郡王的死应该是真的，弘暄也确实哭得极其悲痛——弘历暗暗观察，觉得自己可以模仿一下。
下一秒，嗣皇帝弘历稍一酝酿，旋即潸然泪下，“皇叔……孝悌啊！”
弘暄哭声一滞，虽然死了爹他确实很伤心，但我爹真的不孝顺也不友悌……弘暄只好低下头继续低泣，“还请皇上节哀！”
漫天飞雪，两个丧父者面色哀伤、心情迥异。
满城的官兵四处游走，封禁了一切娱乐场所。舜英已经从红云空间里掏出了四支金心梧桐簪子，给仙鹤三兄弟也分别发放了一支。
如此一来，官兵便视他们若无物了，还会主动避让开来。
这簪子，当真是行走凡间的不二法宝啊。
可惜丑了点。
漫步在四九城，天上又下起了小雪，寒风呼啸，舜英四人却只穿着单薄的道袍，丝毫不觉寒凉。
八大胡同传来阵阵哀嚎啼哭之声，国丧百日，他们日子要更加艰难了。
路过小巷子，看到几个乞儿，舜英顺手去前头的烧饼铺子，把所有烧饼全都包揽，叫那小贩将所有的饼子分发给路边乞丐。
只不过才花费小小一枚银角罢了。
这漫漫寒冬，不知会有多少人熬不过去。
忽而，听角落里的一个缺了一只胳膊的乞丐道，“顺天府那边儿有个吃斋念佛的老太太，最近正在盖养生堂，不如咱们去吧。”
“养生堂只收孤寡孩童。”另一个老乞丐刚刚狼吞虎咽完了一只烧饼，正小心翼翼将掉落在衣襟上的芝麻，一粒粒捡起送进嘴里。
缺胳膊的乞丐道：“我的意思，咱们可以去做工，那里包吃包住呢。缺胳膊少腿那边儿也不嫌弃，烧个火、做个饭咱们还是干得了的。”
那老乞丐一喜，连忙扶着歪脖子树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原来是个跛足老乞丐，“那还等着什么，趁着天还没有到最冷的时候，咱们赶紧去！”
乞丐们三五簇拥、呼朋唤友而去。
舜英心道，以工代赈，这才是真正的活菩萨，而她，随手一口饭，只能让乞丐饱一顿罢了。若无片瓦遮身，这些乞丐，在寒冬腊月能活下来的又有几人？
舜英去钮祜禄氏府邸转了一圈，去看了看琼芳和兰藉，她们俩都挺好的，如今打着为先帝九泉祝祷的名义，开棚施粥，也算是一番善举。
离开的时候，路经敦郡王府，却看到王府挂起了白幡，起初还以为是为雍正所挂，稍稍一顿足，却听到底下下人说，敦郡王……薨了。
舜英怔了一下，凡人的生命，好似蜉蝣，转瞬即逝。
“主人……”寒梅扯了扯她的衣襟。
舜英笑着摇头，“我没事，这是喜丧。”
又有多少人能和敦郡王一般，自小锦衣玉食，一生荣华富贵？想想那缺胳膊的、跛足的乞丐，草包十不知幸运了几百倍。
舜英如入无人之地般走进了敦王府，给刚刚摆好灵堂的敦郡王上了一炷香，算是最后的告别吧。
转身离去之际，忽的听到一个矮胖中年人用讶异声音道：“你说什么？皇上给阿玛赐了谥号——孝悌敦郡王？！”
舜英：……？？？
这是反讽吧？
矮胖中年人咳嗽了一声，连忙朝着紫禁城方向拱手：“皇上恩高如山！”
这人……似乎是草包十和侍妾郭络罗氏所生的那个儿子吧？好像是行六，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
舜英像是独立于这片世界之外似的，翩翩然走出了敦王府，脚踩寒霜剑，破空而去。
仙鹤三兄弟则化作仙鹤，紧随身后。
她去了一趟顺天府，果不其然，那养生堂是岁余出资修建，完完全全是赔本买卖。
大雪纷飞，刚刚打好地基的养生堂热火朝天，乌泱泱来了一大群贫民乞丐。
岁余身披狐裘，拄着拐杖，腰身已经伛偻。
舜英没有靠前，遥遥立于天上，凝望了片刻，便转身飞入云层，回到了温暖的飞舟之中。
“回仙府。”
这一趟凡间之行，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