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金陵,空气里已经褪尽了夏末最后一丝黏腻的暑气,却弥漫着一种更为复杂、更加凝滞的气息——那是恐惧未散尽的余烬,是观望中的忐忑,也是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探、算计时散发的无声躁动。
黄巢的座驾没有使用任何彰显威仪的仪仗,只是一队精悍的亲军护卫着几辆寻常的青篷马车,在午后略显萧索的街道上,碾过青石板路,驶向原本的江南东道观察使府,如今临时充作北伐军行辕的所在。他拒绝了林风等人出城远迎的建议,只令其于辕门等候。
车帘低垂,黄巢的目光透过缝隙,冷静地扫视着这座刚刚易主的巨城。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了门,但顾客寥寥,伙计们倚着门框,眼神躲闪又好奇地偷瞄着这队沉默而剽悍的人马。行人稀疏,脚步匆匆,见到车队便远远避开。曾经“秦淮风月甲天下”的秦淮河畔,画舫寂然,笙歌不闻,只有河水依旧沉默地流淌,倒映着两岸紧闭的朱门与略显寂寥的楼阁。
富庶,是的。即便是在这人心惶惶的非常时期,金陵城的底蕴依然透过那些整齐的街巷、高大的牌坊、精致的楼宇、以及空气中隐约残留的脂粉与香料气息,无声地彰显出来。这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片黛瓦,似乎都浸透着数百年来累积的财富与奢靡。与岭南的粗犷、荆楚的江湖气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沉淀的、精致的、却也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黏腻感的富贵。
“陷阱……”黄巢在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财富本身不是陷阱,但对财富的态度,以及获取、支配财富的方式,才是真正的试金石。历史上多少英雄豪杰,起于微末,摧枯拉朽,却在坐拥巨大财富后迅速腐化、内讧、走向败亡?江南的财富,是滋养新政、支撑北伐的绝佳养料,也可能成为腐蚀军心、消磨斗志、甚至让“均平”大业变质为一场新式掠夺的毒药。
马车在行辕前停下。林风、周琮、杜谦,以及几名留守的高级将领,早已肃立等候。见到黄巢下车,众人齐齐躬身:“拜见大将军!”
黄巢抬手虚扶:“诸位辛苦。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一行人步入府衙,穿过戒备森严的庭院,来到正堂。堂内陈设已经撤换,去除了那些过于奢华的金玉装饰,显得简朴肃穆。正中悬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南舆图,上面已用朱笔标注出北伐军控制区域及各方势力态势。
落座后,黄巢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问道:“城中情况如何?府库可曾清点?军纪可有松懈?”
林风率先禀报:“回大将军,自入城以来,末将等谨遵大将军钧令,严守‘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之军规。入城当日,便分兵把守各处城门、要道、府库、官仓。士卒皆在指定营区驻扎,严禁擅自入民居、扰市井。至今,共处置违纪士卒七人,其中两人劫掠民财,已当众斩首,其余鞭笞、降级不等。城中秩序,大体安稳。”
周琮补充道:“水师方面,舰船泊于指定码头,严令水卒不得登岸滋事。江面巡逻如常,以防高骈或其残部反扑,亦监控上下游商船。”
黄巢微微颔首,脸色稍霁。军纪是底线,看来林风、周琮执行得不错。他又看向杜谦。
杜谦捧出几本厚厚的账册:“大将军,金陵府库、转运司库、以及部分查抄的顽抗官员私库,已初步清点完毕。粮食存粮约八十万石,绢帛四十余万匹,各色钱帛折银……不下五百万两。此外,尚有大量铜铁、药材、军械、贡物等,数目仍在核对。至于城中豪商巨贾之家产……尚未触动,皆令其自行封存,等候新政处置。”
饶是黄巢早有心理准备,听到“五百万两”这个数字时,瞳孔也不由微微一缩。这还仅仅是官库和部分查抄所得!江南之富,果然骇人听闻。这些财富,足以支撑一支数十万大军数年征战,也能瞬间让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变得骄奢淫逸。
“好一座金山。”黄巢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高骈走时,没来得及搬空?”
林风道:“据降官及内应透露,高骈确有意搬运,尤其钱帛细软。然其动作不敢过于明目张胆,怕彻底动摇军心,引发内乱。且我军进军迅速,虚虚实实,也打乱了他的部署。最终只来得及运走部分最精华的贡品和现钱,大头仍在。”
“他这是给咱们留了个烫手的山芋,也埋了根刺。”黄巢冷笑,“搬走一些,既能补充他北撤后的消耗,又能让咱们觉得占了大便宜,或许……还能指望咱们在这金山银海里迷失了眼睛,忘了北伐的本心。”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舆图前,背对众人:“林风,周琮,杜谦,你们说,如今咱们坐拥金陵,府库充盈,接下来,该如何?”
林风沉吟道:“禀大将军,金陵已下,江南门户洞开。末将以为,当趁此威势,或遣偏师东取苏、常,南下杭、越,彻底平定江南,稳固后方。同时,主力休整补充,以金陵财富为基,再图北上中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周琮则道:“高骈北撤,实力犹存,且其经营淮南多年,根基深厚。若我军全力经略江南,恐其整合江北力量,与中原唐军呼应,反成心腹之患。不若以部分兵力镇抚金陵及周边,主力即刻筹备渡江北伐,追蹑高骈,不使其在江北站稳脚跟。”
两人的意见,代表了军事上两种不同的优先选择。杜谦则从治理角度道:“大将军,江南新附,人心未固。世家大族表面归顺,实则观望,甚至暗中串联。如此巨量财富在手,若处置不当,或尽数充公,恐激其反抗;若放纵不管,则新政‘均平’无从谈起。当务之急,恐非急于扩张,而是如何安定金陵,以金陵为样板,推行新政,真正收揽江南民心,使财富为我所用,而非为我所累。”
堂内安静下来,只有黄巢手指轻轻敲击图架的声音。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东进可获全吴,北上可击腹心,安内可固根基。但你们可曾想过,为何高骈走得如此‘大方’?为何江南世家,肯如此‘顺从’地让我们接收府库?”
他走回案前,拿起杜谦统计的库藏摘要,又轻轻放下:“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拿走这些钱财绢帛。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们真正怕的,怕我们动他们的根本——土地,佃户,千百年来垄断知识、操纵官场的特权!他们现在示弱,献出浮财,甚至可能主动‘捐献’部分田产商铺,无非是想麻痹我们,换取时间,换取我们认可他们继续享有超然地位的默契!如果我们满足于这些浮财,如果我们沉浸在接收府库、清点财富的喜悦中,如果我们因为得了这泼天富贵,就开始讲究排场、贪图享受、对部下约束松弛……那么,我们就中了他们的计!北伐大业,将止步于此,变成一个占据江南、与旧势力共治的新军阀集团!”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林风等人神色凛然。
“财富,是工具,不是目的。”黄巢斩钉截铁,“金陵之富,必须用来办三件事:第一,保障北伐大军持续作战之需,粮饷、军械、赏赐,皆从此出,但要建立严格的审计制度,杜绝克扣浪费!第二,推行新政,以金陵为试点,立刻开始全面的土地清丈,人口登记,筹建乡公所、县衙,选拔寒门士子、有功将士充任基层官吏!没收顽抗豪强之田,赎买配合者部分超额之田,按岭南章程,分给无地少地之民!第三,兴办义学、修缮水利、抚恤孤寡!要让金陵百姓,尤其是底层百姓,真切感受到,换了天地,他们的日子有盼头!”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至于那些世家大族,告诉他们:顺应新政,交出非法侵占之田,接受土地赎买政策,其合法工商之利,予以保护,甚至可优先参与新政下的盐铁专营、工坊建设。子弟中有才学者,经考核,亦可录用。但若阳奉阴违,暗中抵制,或勾结外敌……杜韬、李系,便是前车之鉴!金陵府库里的刀枪,还没生锈!”
“从今日起,”黄巢环视众人,“行辕上下,包括我黄巢在内,饮食起居,一切从简!除必要警卫外,不得额外征用民夫民女,不得接受任何形式的私下馈赠!所有缴获、接收之财物,除按律赏赐有功将士外,一律登记造册,入库封存,专项使用!杜谦,你立刻会同教导队、肃政司,制定详细章程,公之于众,军民共监!”
“诺!”众人齐声应道,胸中那股因巨大财富冲击而可能产生的细微躁动,被黄巢这番严厉而清晰的话语彻底压了下去。他们再次意识到,眼前这位大将军,目光所及,从来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更不是金山银海的享受。
黄巢走到窗边,望向庭院外金陵城的天空。财富的陷阱已然张开,但他要以铁一般的纪律和坚定不移的“均平”初心,将这陷阱踏成坦途。取金陵,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真正的考验,不在于攻克了多少城池,而在于能否在一片旧世界的沃土上,建立起新秩序的第一块基石。
江南的软风,似乎也带上了硝烟与变革的气息。黄巢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有攻克城池那般轰轰烈烈,却必然更加复杂、更加艰难,也更能决定这支军队、这个新生政权的最终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