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深秋，北京的银杏叶铺满胡同。
沈遂之的“休息年”已过大半，公司整合在周慧敏的主持下稳步推进，个人生活也呈现出某种少有的规律与平静。但平静往往只是表象——在娱乐圈这个永不停转的名利场，真正的顶级玩家，即便宣称“休息”，耳目也从未真正闭合。
十一月初的一天午后，沈遂之正在家中翻阅宋柯送来的几份影视项目评估报告，私人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韩三平，中影集团董事长。
“韩董。”沈遂之接起电话，语气带着适当的尊重。
“遂之啊，没打扰你休息吧？”韩三平的声音爽朗，“有件事得麻烦你一趟。陆川那边在筹备《王的盛宴》，你知道吧？”
沈遂之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份被他标注为“c级——建议放弃”的项目报告，正是《王的盛宴》。剧本他粗略看过，号称史诗巨制，但内核空洞，人物脸谱化，更像是各方资本攒出来的政绩工程。
“略有耳闻。”沈遂之回答得谨慎。
“现在遇到点问题。”韩三平顿了顿，“投资方那边塞人的意图太明显，陆川扛不住压力，但又不想完全妥协。我们几个商量了下，想请你过去镇镇场子——不用你演，就挂个‘艺术顾问’的名头，参加一下明天的演员海选终审。有你在，那些想硬塞人的，总得收敛点。”
这是中国式人情社会的典型操作——借他的名望和分量，去平衡各方势力的拉扯。沈遂之第一反应是拒绝，他厌恶这种掺和烂摊子的应酬。
“韩董，我今年真的不参与任何……”
“知道你休息。”韩三平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些微妙的压力，“就当帮我个人一个忙。这片子中影也投了，不能让它彻底烂掉。你就露个面，坐两个小时，说几句场面话。剩下的，陆川自己把握。”
话说到这个份上，拒绝就显得太不近人情。沈遂之沉默了三秒，终究应了下来：“好，明天几点？”
“下午两点，怀柔影视基地。我让助理把地址发你。”
次日下午，怀柔影视基地，《王的盛宴》选角大厅。
气氛微妙。长桌一侧坐着导演陆川、制片人、编剧，以及几位投资方代表。另一侧空着一个位置，留给沈遂之。厅外，数十位等待试镜的年轻演员在走廊里或坐或立，紧张与期待写在每张脸上。
沈遂之准时抵达，一身简约的黑色高领毛衣和长裤，没有刻意打扮，但那份经年累月沉淀的气场，在他踏入大厅的瞬间就让嘈杂的交谈声低了下去。
“沈老师，感谢您能来。”陆川起身相迎，表情复杂——既有感激，也有尴尬。请外人来“镇场”，本身就说明他对项目内部的控制力出了问题。
“陆导客气。”沈遂之颔首，在预留位置坐下，对几位面熟的投资方代表微微点头，便不再多言。
海选继续。一个个年轻演员进来，表演着剧本里的片段。有科班出身的，台词功底扎实但匠气过重；有选秀出来的，外形亮眼但演技生涩；更有几位明显是“关系户”，连台词都背不熟，偏偏投资方代表还会装模作样地夸几句“有灵气”。
沈遂之全程沉默，只在表演特别糟糕时，会微微垂下眼帘，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一下。这个小动作却给了在场所有人巨大的心理压力——谁也不知道这位大佬在想什么，但谁都知道，他不满意。
两个小时后，沈遂之已经彻底确认了这个项目的无可救药。剧本平庸，导演妥协，资方掣肘，演员青黄不接。他打定主意，无论韩三平后面怎么说，这个“艺术顾问”的虚名他绝不会挂。
就在他准备找个借口提前离场时，工作人员报出了下一组试镜者的名字：“迪丽热巴，古力娜扎，试镜‘虞姬侍女’群戏片段。”
门开了。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走进来。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高相仿，约莫一米七，穿着简单甚至有些朴素的试镜服装——白色衬衫，牛仔裤。但让沈遂之眼神微凝的，是她们的面孔。
那不是中原本土常见的秀丽或柔美，而是带着明显西域特征的美：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五官立体如雕塑，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个眉眼间带着些英气，另一个更偏柔美，但都拥有一种未经雕琢的、极具辨识度的原生美感。
更难得的是，两人虽然紧张——手指悄悄攥着衣角，进门时差点同手同脚——但眼神是干净的，没有那种急于取悦的谄媚，也没有被娱乐圈浸染过的油腻。
她们表演的片段很简单，只有两句台词。演技当然稚嫩，甚至有些笨拙，但在念出那句“霸王已去，妾身何存”时，那个眉眼英气的女孩（后来他知道她叫迪丽热巴）眼中竟然真的闪过一抹决绝的哀伤。不是技巧，是本能。
而另一个更柔美的女孩（古力娜扎），在无声站立时，身姿里有种天然的挺拔，像一株小白杨。
表演结束，现场惯例性地沉默几秒。投资方代表之一，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皱起眉，嘟囔了一句：“长得是挺异域风情，但虞姬的侍女要这么‘新疆’干嘛？观众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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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资方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遂之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长相有辨识度是演员的财富。中国历史本就是多民族融合，汉代西域与中原往来频繁，宫女中有西域面孔，反而更真实。”
话是对着空气说的，没有特指谁，但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沈遂之今天第一次对具体演员发表意见。
那位资方代表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沈遂之。
“谢谢老师。”两个女孩鞠躬，怯生生地退了出去。门关上的一刻，沈遂之看到那个更英气的女孩回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困惑。
海选又持续了半小时，草草收场。沈遂之婉拒了陆川的饭局邀请，径直离开。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而是拿出手机，调出通讯录里“遂光艺人部总监——陈默”的电话，发了条信息：
【今天《王的盛宴》海选，有两个新疆籍女孩，迪丽热巴，古力娜扎，十八岁左右。查一下她们背景，如果干净，接触一下。我要签她们。】
几秒后，陈默回复：【沈董，您要亲自签新人？什么方向？演员？】
沈遂之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打字：【演员。但先不急着定位。告诉她们，是遂光传媒签，不是我个人工作室。条件可以优厚，但合约要规范。家长必须在场。】
【明白。我亲自去办。】
一周后，乌鲁木齐。
迪丽热巴和古力娜扎，这两个刚从艺术学院毕业、抱着明星梦来北京闯荡却屡屡碰壁的女孩，在接到“遂光传媒”打来的电话时，第一反应是遇到了骗子。
“请问是迪丽热巴小姐吗？我们是北京遂光传媒集团艺人事业部。沈遂之先生看过您的资料，希望与您接触，探讨签约可能性。”
“沈……沈遂之？”迪丽热巴握着老式诺基亚手机，手在抖，“那个演《盗梦空间》的沈遂之？”
“是的。”
电话是分别打的，但两个女孩的反应惊人相似——蒙了。她们在北京挤在阴暗的地下室，吃泡面，跑龙套，被选角导演以“长相太异域”“普通话不标准”的理由拒绝过无数次。而现在，中国最顶级的巨星、最大娱乐公司之一的掌门人，点名要签她们？
家长更是警惕。迪丽热巴的父亲是新疆歌舞团的歌唱演员，古力娜扎的母亲是教师，都是本分人。他们第一时间托北京的朋友打听“遂光传媒”的真伪，得到确认后，反而更困惑了。
“沈遂之为什么要签你们？”热巴的父亲皱着眉，“他那种级别的大老板，手下多少大明星，怎么会注意到你们两个小丫头？”
没人能回答。
陈默亲自飞了一趟乌鲁木齐，带着标准的制式合约和满满的诚意。见面安排在热巴家里，娜扎和父母也被请来。没有华丽的会议室，只有普通的民居客厅，茶几上摆着馕和奶茶。
“两位叔叔阿姨，热巴，娜扎，”陈默四十出头，气质干练但不压迫，“沈董是在一次海选中偶然看到两位的表演。他认为你们有未经雕琢的潜力和极高的辨识度。遂光传媒正在拓展多元化的艺人版图，需要新鲜血液。这是我们的标准新人合约，期限八年，前三年保底薪资每月八千，公司负责培训、住宿、形象塑造，所有演艺收入按阶梯比例分成。详细条款在这里，你们可以请律师看。”
合约被摊开。条款清晰，没有陷阱，甚至比市面上同等规模公司的新人条件还要优厚一些。尤其注明：公司尊重艺人民族文化和宗教信仰；不强制艺人参加非自愿的应酬活动；前两年以培训为主，不安排过度商业消耗。
热巴的父亲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娜扎的母亲小声问女儿：“你想去吗？”
娜扎看着合约上“沈遂之”三个字的签名影印页，咬了咬嘴唇，点头：“我想试试。妈，那是沈遂之啊……就算最后不成，能进他的公司学习，也值了。”
热巴更是直接，眼睛亮晶晶的：“爸，我想去北京。上次那个导演说我这长相没出路，我不信。现在沈遂之都说我们有潜力！”
家长们对视，眼中仍有忧虑，但也看到了女儿眼中的光。他们这一代人，太知道机会的珍贵。
“陈总，”热巴的父亲放下合约，语气郑重，“我们不是贪图名利的人家。但孩子有梦想，我们支持。只有两个要求：第一，保证孩子的安全，特别是……女孩子在这个圈子里不容易。第二，如果孩子确实不是这块料，请公司如实告知，我们接她回来，不能耽误她。”
陈默肃然：“您放心。遂光传媒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的公司。沈董亲自交代，对新人要以培养为重。我们有专门的艺人公寓，管理严格，生活老师同住。培训老师也是国内顶级的。沈董说，他要签的是未来的演员，不是快餐偶像。”
这句话，最终打动了家长们。
签约仪式很简单，就在客厅里，两个女孩和各自的家长在合约上签下名字。没有媒体，没有闪光灯，只有茶几上渐渐凉掉的奶茶。
陈默收好合约，最后说：“沈董让我带句话给你们：忘记别人说你们‘太异域’‘没市场’的那些话。在中国，美是多样的。好好学，慢慢来。”
两个女孩重重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红。
消息传回北京“遂光”总部，引起了小小的波澜。
“沈董休息年还亲自捞了两个新疆丫头回来？”艺人部里窃窃私语。
“听说是在《王的盛宴》海选上看到的，陆川那个烂片子居然还能捞出珍珠？”
“长相是挺特别，但市场接受度呢？现在主流审美还是小白花啊。”
“你懂什么，沈董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当年签赵丽颖，不也说她圆脸没前途？”
“也是……不过一下子签两个，同质化会不会太严重？”
“听说性格不一样。一个飒一点，一个柔一点。内部已经有人偷偷叫她们‘西域双黑’了——黑头发，黑眼睛，但来自西域，简称双黑。”
“这外号……还挺贴切。”
周慧敏在月度高管会上听到这个“花边新闻”时，只是微微一笑。会后，她走进沈遂之的办公室——他难得来公司一趟。
“听说你收了两个西域小美女？”周慧敏将一杯手冲咖啡放在他面前，语气随意，“十八岁，花儿一样的年纪。”
沈遂之从文件里抬起头，看着她眼中的调侃，无奈摇头：“慧敏姐，你也打趣我。”
“不敢。”周慧敏在他对面坐下，优雅地交叠双腿，“只是好奇，什么样的女孩能让你破例，在休息期亲自下手去签。除了林允儿和赵丽颖，他这些年对公司的艺人一直是放任。”
沈遂之端起咖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她们身上有种东西，”他慢慢说，“一种还没被这个圈子污染的、原生的生命力。那种生命力，在某些特定类型的角色里，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中国影视里的女性形象太单一了，需要新的面孔，新的可能性。”
“所以是长远投资？”
“是播种。”沈遂之纠正，“种子已经埋下，什么时候发芽，长成什么样，看她们自己，也看我们怎么培育。”
周慧敏点点头，不再多问。她了解沈遂之，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意味着他看到的不仅仅是两个新人演员，更是某种更大图景中的拼图。
“培训计划呢？”她问回正事。
“陈默在制定。表演、台词、形体、语言、文化课，全面打基础。两年内不着急推出去。”沈遂之道，“明年公司开《敦煌遗音》音乐剧，里面有两个西域少女的角色，戏份不重，但适合她们初次亮相。让她们试试舞台，感受真正的表演是什么。”
“林允儿那边……”周慧敏提醒，“她是女二号，突然加两个完全的新人进去，会不会有想法？”
“允儿需要学会与不同类型的演员合作。”沈遂之语气平淡，“而且，那部音乐剧的导演是田沁鑫，最擅长调教新人。对她们所有人，都是好事。”
谈话结束前，周慧敏状似无意地说：“两个小姑娘刚到北京，人生地不熟，要不要安排人照应一下？毕竟才十八岁。”
沈遂之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在试探什么。“公司有标准流程，按流程走就行。”他顿了顿，“我不见她们。至少现在不见。让她们先忘记‘沈遂之签了我’这件事，专心做学生。”
周慧敏笑了。这才是沈遂之——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远离。给予机会，但不给予依赖。
2010年的初雪落下时，迪丽热巴和古力娜扎拖着行李箱，住进了“遂光传媒”位于东四环的艺人公寓。两室一厅的套间，整洁明亮，生活用品一应俱全。同楼还住着几个其他新签的练习生，但她们俩因为签的是“沈董亲点”，无形中获得了更多关注——和压力。
培训课第二天就开始了。早晨六点半起床，晨跑、开嗓、压腿。上午表演课，下午台词和形体，晚上还有文化课和语言课。强度之大，让两个女孩晚上回到房间，常常累得说不出话。
但她们不抱怨。因为教课的老师，都是以前只在电视和教科书上见过名字的人物：中戏的老教授，人艺的退休演员，甚至还有一位请来的维吾尔族舞蹈家，专门教她们本民族的舞蹈与文化渊源。
“公司是认真的。”热巴趴在床上，一边揉着酸疼的小腿一边对娜扎说，“你看那个表演老师，我上次在电视上看她给章子怡做过指导。”
娜扎对着镜子练习普通话的卷舌音：“所以咱们得更拼命才行。不能给沈董丢人。”
她们都默契地不再把“沈遂之”挂在嘴边，但那三个字像隐形的灯塔，在每一个疲惫不堪、自我怀疑的时刻，在心底默默亮起。
偶尔，她们会在公司走廊的荣誉墙上，看到沈遂之的照片——从《建国大业》到《盗梦空间》，那张脸在岁月中愈发深邃沉稳。两个女孩会悄悄多看几眼，然后互相打气：“加油，将来也要让自己的照片挂上去！”
她们不知道的是，沈遂之的办公室电脑里，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定期更新着所有重点新人的培训报告。关于“西域双黑”的进度，他每月都会扫一眼。
报告显示：迪丽热巴，表现欲强，有爆发力，但需要磨砺耐心和控制力；古力娜扎，沉静专注，形体条件极佳，但需要打开情绪开关。
沈遂之看过后，只批复一句：“按计划进行。不急。”
他知道，好的璞玉需要时间打磨，更需要经历去激活。2010年埋下的这两颗种子，将在未来的某一天，破土而出，或许会惊艳世人。
而那时，人们才会恍然想起，早在她们籍籍无名的十八岁，那个站在娱乐圈顶端的男人，就已经在喧嚣的海选现场，于一片平庸之中，一眼看到了那束与众不同的光。
休息年？或许。
但猎人的眼睛，从未真正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