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厚重的木吊桥。
桥下是一道浅浅的沟壑,沟底堆积着不少焦黑的尸骸。
治安官侧身让开,马车得以穿进拱形城门,驶入通往镇子的幽暗甬道。
通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臭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黑尔从车上跃下,与兄长伊斯马克紧紧相拥。
“该死,小青蛙,你就不该跑出去。”
伊斯马克的声音里带着责备,却藏不住妹妹平安归来的喜悦。
黑尔对此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伸手指了指马车,说道:“你绝对猜不到我带回了什么人。”
亚瑟的目光落在木墙上的烧痕上,他眼前的泥土显然被数百只脚疯狂踩踏过。
这地方早已是一片狼藉。
进入迷雾镇后,亚瑟才真正意义上见到了清风谷的居民。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因为实在难以用合适的词语来形容他们。
安姆东部称不上富足之地,除了那些统治者、有钱的商人和乡绅,大部分民众都在艰难度日。
在这些可悲的底层人中,又数那些没有土地的农奴最为可怜。
他们个头不高,略显驼背,整日郁郁寡欢,脸上总是愁眉不展。
他们没有自己的房子,住在地主提供的窄小的白杨木屋。
他们身服劳役,饮食粗劣,脚上是树皮鞋,身上是麻布衣,一套衣服常常要穿上个十来年。
可即便是这样的农奴,与此地的居民相比,也算得上体面。
那些手持武器的村民,目光空洞地望着马车。
他们当中稍显精神的,也不过是比旁人多了一双草鞋子。
至于其他人,实在不值一提。
亚瑟收回目光,不愿再看那些可怜人。
他们和乞丐没什么两样,尤其是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实在让人无法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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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车的芙罗拉同样不喜欢他们当中任何一人。
当她把马车停在镇上那栋最大的房子前时,一个傻里傻气、身材高大的家伙挡住了去路。
与此同时,那个留着浓密灰色胡须、穿着破烂皮甲的家伙开口问道:“几位好,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德拉克斯从车上走下,垂眼打量着他。
兽人的出现,让那个傻大个的气势明显矮了一截,却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让开,约书亚。”黑尔没好气地说,“这位是新任的清风谷男爵,他无需向你解释什么。”
“安姆的男爵在这儿一文不值。”约书亚大声嚷嚷着。
大概是想让其他人附和他,而确实有不少人对此表示了赞同。
亚瑟心里清楚,本地人绝不会轻易让一个只带着任命书的外来人接管此地。
“我知道您无需向我解释什么。”约书亚又嚷道,“可安姆帝国抛弃我们多久了?
“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奋战多年,他们却不派一兵一卒。
“只是一味地派个带着羊皮纸的家伙来宣称这片土地属于他们。
“所以我对您的统治深表怀疑,或许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又能看到一位和您一样的男爵。”
“那我的先祖又该作何解释?”村子之子质问道,“我的先祖斯捷潘?洛维奇。
“他带领本地人击退了可怕的尸潮,拯救了迷雾镇,他就是安姆派来的男爵。”
人群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赞同声。
就在这时,德拉克斯猛地抽出斧头,一下斩断了路边的一棵树。
兽人高举起斧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问道:“那么这个够不够!
“如果有人质疑,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大可以来挑战我!”
没有人敢回应。
“舅舅,他也太厉害了。”傻大个凑到约书亚身边说,“俺害怕,你可千万别让俺和他动手。”
“闭嘴!”约书亚厌恶地瞪了自己的外甥一眼。
兽人的威慑无疑浇灭了他大半煽动的气焰。
于是,他转而将问题抛给了治安官:“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葛雷!”
说罢便怒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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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幢气息奄奄的宅邸盘踞在生锈的铁栅栏后方。
那是村长家的房子,一栋砖砌的两层小楼。
墙面上有不少深深的爪痕,像是被什么凶猛的野兽抓挠过。
瓦片屋顶上,一个高高的烟囱在木制支柱的支撑下摇摇欲坠。
前院的铁门被扭曲撕裂,右半边门歪倒在一旁。
左半边门像秋千似的懒洋洋地随风摇晃,断断续续地发出吱嘎声和铿锵声。
杂草挤满了地面,向着房屋蔓延而去。
窗玻璃一块不剩,连碎片都找不到。
每扇窗户都用木板死死封住,而每一块木板上,都有不死者留下的抓痕。
房子内部的装潢却颇为高档,简直像一座小型宫殿。
石制壁炉里还残留着一些没有燃尽的柴薪,宽大的壁炉台上挂着挂毯。
其中一些因年代久远而显得苍白。
地板和楼梯都是磨光的木头。
亚瑟一边跟着治安官的脚步,一边环顾四周。
他们沿着不稳的楼梯爬上二楼,来到一间宽敞的房间。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书桌。
治安官在书桌后面坐了下来。
亚瑟则在他对面坐下,细细观察着这位脸颊凹陷、胡子拉杂的中年人。
“或许我们应该调换一下座位。”治安官开口说道。
亚瑟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在乎这些礼节性的东西。
“那么,男爵大人,您来此是为了什么?”
“如你所见,治安官,我是大地之母的一名牧师。”
治安官打量了亚瑟几眼,点了点头:“这我看得出来。
“可我们这儿已经很久没有过真正的牧师了,他们不是死了,就是疯了,要不就是跑了。
“只有一个傻瓜还在坚持,但我不知道他称不称得上牧师。
“恕我直言,信仰在这儿没什么必要。”
芙罗拉无法认同这话,厉声纠正道:“这样的话是对诸神的亵渎。
“一个小镇需要牧师,他会给人民带来纪律和希望。”
治安官冷冷地看着这位山民,仿佛在看某个残酷玩笑的受害者。
“希望?”他说,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小姑娘,你们这些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拿着漂亮武器、不知从哪里来的家伙,
“搞得好像整天都活在希望里一样?
“我敢打赌,你们一定来自很远的地方,否则你不会说出那个词。
“如果你知道清风谷和这里发生过的事,你绝对不敢说这个词。
“它会像石头一样噎在你的喉咙里。”
亚瑟冷冷地看着治安官。
他开始明白,为什么黑尔会说迷雾镇即将毁灭。
在一群丧失了希望的人手中,即便最伟大的国家也会走向毁灭。
而他,也终于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