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胖子的效率,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仅仅八天,尚书府后院那间最偏僻的柴房,便被各种珍稀的材料堆得满满当当。
黑如钢铁、沉重无比的西域铁木。
用油布层层包裹、散发着腥膻气息的顶级乌牛筋。
还有数箱由官府工坊流出的、经过百炼的精铜与铁料
“公子爷,您要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钱胖子擦着额头的汗,脸上堆满了邀功的笑容。
“为了您这点东西,小人我可是把这几年攒下的老脸都给豁出去了。您看”
“钱老板辛苦了。”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这是剩下的尾款,里面有一成是给你的辛苦费。”
“哎哟!多谢公子爷!多谢公子爷!”
钱胖子掂了掂钱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材料备齐,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当晚,林远便将鲁师傅和赵叔,秘密地请到了这间临时改造的“工坊”之中。
当鲁师傅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顶级材料,尤其是那块他只在古籍中见过的“铁木”时,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如同火焰般的、狂热的光芒!
“天哪真的是铁木!”
他如同抚摸情人一般,痴迷地抚摸着那块木头冰冷而又坚硬的纹理,嘴里喃喃自语。
“有了此物有了此物那张图纸上的弓臂,便不再是空想!”
而赵叔,则一眼就相中了那些被处理得近乎完美的乌牛筋。
他拿起一根,在手中反复拉伸,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惊人的韧性与力量。
“好筋!好筋啊!”
他由衷地赞叹道,“这可是能做三石强弓的宝贝!寻常将军都未必能搞到!”
“少爷,您您是从哪儿弄来这些东西的?”
“山人自有妙计。”林远神秘地笑了笑,将那张早己被他修改过无数次的复合弓图纸,重新铺在了案板上。
“鲁师傅,赵叔,”他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从今天起,我们三人,便是一个整体。”
“我希望,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我们能心无旁骛,倾尽全力,将这件前所未有的「神兵」,打造出来!”
“好!”鲁师傅眼中战意升腾,他指着图纸上那两个结构最复杂的轮子,沉声说道,
“这两个「机巧之物」,便交给我了!”
“我鲁家传了十八代的榫卯之术,今日,便要在这两个轮子上,让它重放光芒!”
“那这弓弦”赵叔看着图纸上那复杂的缠绕方式,皱起了眉。
“怕是不好弄啊。千斤的拉力,寻常的绞合之法,根本承受不住。”
“赵叔,”林远看着他,缓缓说道,“我不需要您用「绞」的。我需要您用处理军中皮甲的方式,去「鞣」,去「锻」!”
“鞣?锻?”赵叔愣住了,“少爷,这牛筋也能像皮革一样鞣制?”
“不仅要鞣,还要加入鱼胶、丝线,用您处理皮甲时捶打的手法,将它们千锤百炼,融为一体!”
林远解释道,“我要的,不是一根「绳子」,而是一条柔韧如水,却又坚如钢铁的「筋」!”
赵叔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看着林远那充满自信的眼神,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少爷您放心,我这辈子,都在跟牛皮牛筋打交道!”
“您说的法子,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给您试出来!”
“好!”林远看着眼前这两位各自领域的大师,心中豪情万丈。
“那我,便负责将你们的「杰作」,完美地组合在一起。”
“我,是你们的总设计师!”
一个奇特的、堪称“梦幻”的“秘密造弓小组”,就在这间简陋的柴房里,正式成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里,便成了整个尚书府最神秘、也最繁忙的地方。
鲁师傅,彻底展现了他“技术疯子”的一面。
他将自己关在工坊的角落里,不眠不休。
那块坚硬如铁的铁木,在他手中那柄传承了数百年的解玉刀下,如同豆腐一般,被精准地切割、打磨。
“不对!这个弧度,差了半分!”
他对着图纸,用角尺反复测量,口中喃喃自语。
“半分之差,力道便会泄了三成!重来!”
他将一块己经接近成型的弓臂,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火堆。
而那两个最核心的滑轮与偏心轮,更是耗尽了他毕生的心血。
他没有用任何金属,而是完全凭借失传的“镶嵌榫卯”之术,将数十个细小如米粒的木制零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严丝合缝地拼接在一起。
“看到了吗?”他对着前来观摩的林远,眼中充满了骄傲。
“这叫天衣无缝!不用一钉一卯,却比钢铁还牢固!这,才是我鲁家的本事!”
另一边,赵叔的“锻弦”工作,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他将最顶级的乌牛筋,浸泡在特制的药酒中,反复捶打、揉捏。
然后,再将一根根细如发丝的金蚕丝,混入鱼胶,一点一点地,融入到牛筋的纤维之中。
“少爷,您闻闻。”他将一根初步成型的弓弦递给林远。
“这弦,不仅有牛筋的韧,更有蚕丝的绵。”
“而且,我按照您说的,在里面加入了细麻,可以防止雨天湿滑。您再试试这拉力!”
林远用力一扯,那根看似纤细的弓弦,竟是纹丝不动,坚韧得可怕!
而林远,则像一个穿梭于两个战场之间的总指挥。
他时而与鲁师傅,探讨某个零件的角度是否需要微调。
时而又与赵叔,研究弓弦的缠绕方式如何才能将力道最大化。
“鲁师傅,偏心轮的这个凹槽,可以再加深一分。”
“这样,当弓拉满时,就能形成一个「助力点」,让开弓的人瞄准时更省力。”
“赵叔,弓弦两端的弦耳,不能用传统的打结法。”
“我们要用铜扣,进行铆接!这样才能保证,在千斤的巨力下,它不会被扯断!”
他脑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与两位大师登峰造极的传统手艺,在这间小小的柴房里,发生了奇妙的、剧烈的化学反应!
终于,在第十五日的黄昏。
当最后一道工序完成,当那根由赵叔千锤百炼的弓弦,被稳稳地装配在鲁师傅巧夺天工的弓身之上时
一把造型奇特、充满了冰冷的机械美感与爆炸性力量感的“怪物”,正式诞生了!
它静静地躺在案板上,黑色的铁木弓臂,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复杂的滑轮与偏心轮,如同两只蓄势待发的机械之眼。
而那根暗金色的弓弦,则绷紧如铁,仿佛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
“成功了”鲁师傅看着眼前的杰作,声音颤抖,眼中,竟是流下了两行热泪。
“我的天”赵叔伸出手,想去触摸,却又不敢,生怕惊扰了这件“神物”。
林远缓缓地走上前,伸出手将这把凝聚了三人半个月心血的复合弓拿在了手中。
入手沉重无比。
但那股冰冷的、充满了力量的触感,却让他全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
他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一把弓。
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足以敲开神箭将军李广利那扇冰封大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