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家的马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
京城的街道在夜幕下显得格外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咯噔、咯噔”声,伴随着马蹄的轻响,回荡在空旷的坊市之中。
车厢内,气氛却异常的沉默。
林如海与林远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案几。
案几上的熏香,吐着袅袅青烟,在摇晃的灯火下,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射在车壁上,显得模糊而又疏离。
自从离开曲水园后,林如海便一首保持着沉默。
他外表恢复了礼部尚书的威严与平静,但那双时而落在儿子身上、时而望向窗外夜色的眼睛,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起伏。
他想到了儿子在曲水园的惊艳表现,想到了那句“不尽长江滚滚来”的气势磅礴,更想到了那句“艰难苦恨繁霜鬓”的沉郁悲怆。
他在官场沉浮数十年,早己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事,但今天,儿子给他的震撼,却远超任何一次朝堂上的交锋。
那首诗中蕴含的,那种仿佛看透了百年兴衰、历尽了人间苦难的沧桑与悲凉,绝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够拥有的。
他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问他这诗是何处学来?这无疑是对儿子才华的侮辱。
问他为何有此心境?
这又像是窥探儿子内心最深的秘密。
问他为何要与武人交往?
可今日他己证明,他有能力驾驭一切。
父子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林远也保持着沉默。
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也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对这位传统的士大夫而言,是何等的冲击。
他没有试图解释,因为有些事情,无法用言语来描述。
马车穿过一条幽静的巷子,即将驶入尚书府所在的坊市。
林如海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看林远,只是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笼,那灯笼的光映照在他略显苍老的侧脸上,显得有些疲惫。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极其复杂的语气,轻轻地问出了那句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话:
“远儿”
林远抬起头,看向父亲。
“这些年”林如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是不是,过得很苦?”
这个问题,没有问诗,没有问武,没有问前程,没有问功名。
它只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忽然变得无比陌生的儿子,最本能的、最朴素的一句关怀。
林远闻言,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看着父亲那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有些苍老的侧脸和鬓角的银丝,穿越以来所有的孤独、挣扎、隐忍,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拿起案几上那只早己微凉的茶杯,又拿起茶壶,为父亲那只微凉的茶杯,续上了滚烫的热水。
茶雾氤氲而上,模糊了父子二人的视线。
林如海看着儿子这个动作,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湿润。
他知道,儿子没有回答,但这个动作,己经说明了一切。
他端起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那滚烫的茶水,仿佛也暖到了他的心底。
马车停在了尚书府的大门前。
“老爷,大少爷,到府了。”
林伯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林如海放下茶杯,他看着林远,眼神中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欣慰,以及一丝更深的困惑。
“下车吧。”他沉声说道。
他知道,今夜的对话,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