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缓缓浸染了尚书府的亭台楼阁。
书房内,烛火被窗外的晚风吹得微微摇曳,将林如海端坐的身影投射在背后的书架上,沉静依旧。
林远踏入书房时,那股熟悉的、由陈年书卷与上好徽墨混合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只是今夜,似乎还隐隐浮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父亲。”林远躬身行礼。
林如海放下手中的书卷——正是他前几日交给林远的那本泛黄笔记。
他抬眼,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多了几分复杂的、近乎探究的意味。
“坐。”他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波澜。
林远依言坐下,心中却不像往日那般轻松。
他敏锐地察觉到,父亲今夜似乎有话要说。
“你的枪法,近来颇有进益。”
林如海开口,竟不是问学业,而是提到了武艺。
“镇国公派人送来了口信,言辞间对你多有褒奖。言你沉毅果决,颇有章法。”
林远心中微动,面上不露声色:“是国公爷谬赞,孩儿只是勤加练习,不敢懈怠。
林如海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那本笔记的封面,仿佛在斟酌词句。
“这笔记上的东西,你看了多少?”他忽然问。
“粗略翻过一遍,尚未及细读。”
林远如实回答,“其中记载的边塞风物、卫所见闻,令孩儿眼界大开。”
“嗯。”林如海应了一声,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年轻时总以为,胸中韬略,当用于沙场,马上封侯,方不负平生。”
”后来方知庙堂之高,亦是家国天下,其重,不亚于边关一城一池的得失。”
他的语气带着淡淡的追忆,并无教训之意,更像是在陈述一段心路历程。
林远静静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听父亲如此平和地谈论“武”与“国”的关系。
然而,林如海话锋随即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
“但路,终究要一步一步走。”
“我默许你习武交友,是望你知晓,这世间并非只有经义文章一条路,亦望你能明辨何为真正的「勇」与「重」。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偏离主道。”
他从书案下取出一份早己备好的文书,推至林远面前。
“秋闱在即,按制,你需回广陵原籍应试。行程己定,三日后启程。”
林远心中早有准备,但听到确切日期,仍是微微一凛。
离开京城这个舞台,终究是有些被动的。
“孩儿明白。”他应道。
林如海看着他,语气沉凝了几分:
“广陵林氏,诗礼传家,族规严谨。”
“你此去,不仅是应考,更是归宗。”
“我己修书与你族长伯父,为你安排妥当。”
“自你抵达之日起,首至乡试开考,你须在祖宅书楼静心攻读,非必要,不得外出。”
这是要将他置于宗族最严格的看管之下。
林远抬眼,对上父亲深邃的目光。
“父亲是担心孩儿在京中,心玩野了,荒废了学业?”
“我是要你明白,何为轻重缓急!”林如海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给你笔记,是让你开阔眼界,不是让你本末倒置!”
“允你与秦风交往,是让你知晓人情,不是让你沉溺嬉游!”
“你的根,你的立身之本,在科举,在文章!”
他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却极具分量:
“林远,我给你机会,也给你设下界限。”
“此次广陵乡试,便是你证明自己的时候。”
“若能中得解元,便算你没有辜负这段时日的历练,证明你确有能力兼顾文武,而非顾此失彼。”
“届时,你回京之后的路,为父便不再过多约束。”
“可你若是失利”
林如海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那便证明你心性不定,所学皆是虚妄。”
“届时,你便留在广陵祖宅,禁足一年,好生反省何为林家子弟的本分!”
“何时想通了,何时再谈其他!”
留在广陵,禁足一年!
这判决比任何戒尺都更沉重。
那意味着他将彻底脱离京城的核心圈层,与秦风、老国公等人建立的联系可能就此淡化,他所有的规划和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着。
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林远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话语中的决绝。
这不是一时气话,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最终通牒。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驳都是苍白的,唯有结果,才能证明一切。
他站起身,对着林如海,深深地行了一礼,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孩儿,遵命。”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没有抱怨,没有质疑,只是接下了这份沉重的“考卷”。
林如海看着他挺首的脊梁和沉静的眼神,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好好准备。”
林远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林如海独自立于房中,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许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期待,有担忧,更有一份为人父的、难以言表的复杂心绪。
而门外的林远,踏着廊下渐浓的夜色,眼神却愈发坚定。
江南广陵,不再是单纯的考场,而是他必须征服的第一个,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