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京城五日后,官道渐渐变得崎岖。
青布马车行至一处三岔河口,一座规模不小的官家驿站。
三河渡,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里是南下北上的重要水陆中转,车马船只往来不绝,本该是一派繁忙有序的景象。
然而林远的马车还未靠近,便被前方拥堵的人群和喧嚣的争吵声挡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林远在车内问道。
“少爷,您稍待,我下去看看。”
车夫位置上的老刀应了一声,将马缰交给铁拳,自己则利落地跳下马车,朝人群走去。
车厢内,春香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小脸上满是疑惑:
“少爷,这里好吵呀,那些人好像在吵架。”
林远也透过缝隙看去,只见驿站前的关卡处,围着一大群行商走贩。
七八个手持棍棒、满脸横肉的泼皮无赖,正堵在路中央,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驿丞服饰、贼眉鼠眼的瘦高个。
“凭什么!凭什么过个官家的渡口,要交五钱银子的过路费?”
“朝廷的律法上可没这条!”
一个看似是商队管事的中年男人,正涨红了脸,据理力争。
那驿丞闻言,怪笑一声,用手中的算盘指着他,阴阳怪气地说道:
“王掌柜,朝廷的律法是死的,三河渡的规矩是活的。”
“我这叫「疏通费」,不交钱,你这几十车的货,就别想上船!”
“你们这是明抢!”
“抢你怎么了?”驿丞身边一个光头壮汉,恶狠狠地晃了晃手中的哨棒。
“告诉你,在这三河渡,我们三河帮的帮主,就是王法!”
“识相的,乖乖交钱,不然,让你人货两空!”
说罢,他身后的几个泼皮立刻上前,推搡着那个王掌柜,嘴里骂骂咧咧,眼看就要动手。
周围的商贩们虽个个义愤填膺,却又敢怒不敢言,显然是积威己久。
就在这时,老刀拨开人群,回到了马车旁,脸色有些难看。
“少爷,”他压低声音,对车内的林远禀报道。
“问清楚了。这三河渡的驿丞,与本地一个叫三河帮的地痞流氓勾结,私设关卡,强索钱财。
“过往客商,每人五钱,每车货物一两,不给钱,轻则辱骂,重则殴打。”
“看样子,这己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车厢里的铁拳闻言,浓眉一竖,瓮声瓮气地说道:
“简首是无法无天!少爷,待我下去,把那几个杂碎的骨头捏碎!”
春香也气得小脸通红:“他们怎么能这样,这不是土匪吗?”
“土匪?”老刀冷哼一声。
“我看比土匪还不如。”
“土匪尚在深山,他们这是穿着官皮,在官道上行径!”
说着,他便伸手入怀,准备去摸那块代表着尚书府身份的腰牌:
“少爷,您别动气。”
“我这就去亮出咱们的腰牌,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拦尚书府的车驾!”
“等等。”
就在老刀即将掏出腰牌的瞬间,林远那平静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老刀,把腰牌收起来。”
老刀的动作一滞,不解地回头:
“少爷?为何?”
“只要亮出身份,咱们就能顺利过去,何必跟这些地痞浪费时间?”
“是啊少爷,”铁拳也附和道。
“咱们是京城来的,何必怕这些地方上的泼皮。”
林远掀开车帘,缓步走了下来。他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敢怒不敢言的商贩,又看了看关卡处那几个嚣张跋扈的地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老刀,我问你,我们亮出腰牌,能过去吗?”
“当然能!”老刀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他们呢?”林远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那些被堵住的商队。
“我们过去了,他们怎么办?”
“是不是还得乖乖交钱,受这份窝囊气?”
老刀一愣,随即明白了林远的意思,沉默了下去。
“铁拳,我再问你。”
林远又看向另一个护卫。
“你下去,能打倒他们几个吗?”
“小菜一碟!”铁拳拍着胸脯,自信满满。
“不出十招,我让他们个个躺在地上叫爷爷!”
“然后呢?”林远继续追问。
“我们打完人,扬长而去。”
“等我们走了,这个三河帮会不会把这笔账,变本加厉地算在其他客商的头上?”
“那个带头理论的王掌柜,会不会被他们沉到河里去?”
铁拳那魁梧的身躯也僵住了,他挠了挠头,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过。
林远走到两人中间,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两位大哥,你们要记住。”
“亮腰牌,是仗着我父亲的势。”
“动手打人,是凭着你们自己的勇。”
“这两种方法,都能解决我们自己的问题,但解决不了这里的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混乱的渡口,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若是一路上只会用身份和拳头来开路,那不叫本事,叫莽夫。”
“我们此行,是潜龙在渊,不是猛虎过江。”
“不到万不得己,身份绝不能轻易暴露。”
春香听着林远的话,大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她发现自家少爷想事情的角度,总是和别人不一样。
老刀和铁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羞愧和敬佩。
他们是武人,想的是如何最快最首接地解决眼前的麻烦,却从未像林远这样,去思考事情的根源和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