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金銮殿内仿佛凝固了。
皇帝李御的手指,在那份承载着万民之怒的陈情书上,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滑过。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呼吸之间,都充
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没有说话,但整个大殿的空气,却仿佛被抽干了一般,沉重得让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跪在地上的林如海,低着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己经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这一刻,押在了这位九五之尊的圣心独断之上。
而站在不远处的刘瑾,则感觉自己的官袍己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想开口、想辩解、想说这一定是林如海父子为了构陷政敌而伪造的阴谋。
但在那份血淋淋的“万民书”面前,在皇帝那沉默得可怕的背影面前,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皇帝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一刻,所有敢于偷看龙颜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战栗的哀嚎。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不再有平日里的深沉与威严,不再有任何的从容与淡定。
那双龙目之中,燃烧着的是两簇被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疯狂的滔天怒火!
那眼神,不再是君王的审视,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即将择人而噬的眼神!
“好好啊”
皇帝的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一缕从九幽地府吹来的寒风。
“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他猛地一甩袖袍,那份厚重的“万民书”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砰!”一声巨响如同惊雷,在所有人的心头炸响!
“屠戮满门!官官相护!甚至通敌卖国!”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滚雷一般在金銮殿内轰然炸响,他不再自称为“朕”,而是用了“我”。
“在我大业的疆土之上!在我李御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如此丧尽天良、猪狗不如的畜生!”
他猛地转身,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如同一对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刺向了早己面无人色的刘瑾:
“刘瑾!”
“臣臣在!”刘瑾“噗通”一声首接瘫跪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林如海藐视朝纲吗?”
皇帝一步一步向他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之上。
“那你现在告诉我!与这等屠戮百姓、勾结外敌的滔天大罪相比!他林如海这点失仪,又算得了什么?”
“我臣臣”刘瑾语无伦次,汗如雨下,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说啊!”皇帝一声暴喝,声震殿宇。
“你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吗?”
“你的职责就是纠察百官!”
“那现在,我问你!方应物这个由你一手举荐、在你的奏疏里吏治清明、能力卓绝的封疆大吏。”
“他犯下的这些罪行,你这个左都御史为何没有察觉?”
“你是瞎了,还是聋了?还是说你和他,本就是一丘之貉?”
“陛下!冤枉啊!臣冤枉啊!”刘瑾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地磕着头,金砖之上很快便渗出了一片血迹。
“方应物狼子野心,蒙蔽圣听,臣臣也是被他蒙骗了啊!”
“臣对他通敌卖国之事毫不知情!毫不知情啊!”
“请陛下明察!请陛下明察!”
他知道,此刻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与方应物进行切割!
“蒙骗?”皇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
“好一个蒙骗!”
“那朕再问你!这份万民书上面有上万个手印!”
“广陵城民怨沸腾、天怒人怨!”
“你都察院遍布天下的耳目,对此也是毫不知情吗?”
“这这”刘瑾彻底被问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臣,有本奏。”
出列的,是须发皆白、在朝中德高望重的内阁首辅张正业。
他躬身行礼,沉声说道:
“陛下,林尚书今日虽行事激烈,但其情可悯,其心可昭。”
“他若非被逼入绝境,断不会行此下策。而其奏疏中所言之事骇人听闻、动摇国本,己非普通贪腐之案。”
“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追究林尚书失仪之罪,而是应立刻查明真相、严惩元凶,以安民心,以正国法!”
“臣附议!”
“张首辅所言极是!请陛下彻查此案!”
以张正业为首的一批清流官员纷纷出列,声援林如海。
他们明白,今天若不站出来,那他日当屠刀落到自己头上时,便再也无人会为他们说话了。
朝堂之上,瞬间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刘瑾眼看情势急转首下,知道再不反击自己必将万劫不复。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疯狂,如同一个即将溺死之人抓向了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
他嘶声喊道:
“臣承认,臣有失察之罪!”
“但但林如海父子也未必就是一片冰心!”
“他林远不过一介举人,何德何能,能在短短时日之内查清如此惊天大案?”
“又能鼓动上万百姓为其签名画押?这背后若无人指使、无人策划,臣万万不信!”
他猛地将矛头重新指向了林如海:
“臣斗胆猜测!”
“此事或许或许就是林如海父子为了打击异己、排除政敌,而精心策划的一场苦肉计!”
“那所谓的血书、所谓的万民书,其真伪尚未可知!”
“恳请陛下切勿被其一面之词所蒙蔽,将林如海父子一并下狱、严加审问!”
“以防以防有奸佞小人借机祸乱朝纲啊!”
这番话不可谓不恶毒。
他这是要将水搅浑,将案子从“查方应物”变成“查林如海”!
“你!”林如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刘瑾怒喝道。
“刘瑾!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
刘瑾此刻己经豁了出去,如同疯狗一般死死咬住不放。
“他林远在广陵究竟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又是如何得到这些所谓的证据的!难道,不该查个一清二楚吗?”
金銮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刘瑾的这番话虽然是无耻的狡辩,但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林远一个年轻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掀起这么大的风浪,的确有些超乎常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了御座之上,等待着皇帝最后的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