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抵达广陵的第三日,一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广陵官场,激起了千层巨浪。
——巡按御史王正宣布,巡查的第一站便是漕运总督衙门!
并且要亲自审查总督衙门历年来的所有漕粮转运账目!
消息一出,满城皆惊。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钦差大人要正式亮剑了。
而他选择的第一个目标,便是整个江南最有权势、也最可能是此案核心的封疆大吏——漕运总督方应物!
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都聚焦在了那座平日里威严肃穆、寻常人连接近都不敢的总督府衙之上。
漕运总督府正堂之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与前两日迎接钦差时的谄媚与紧张不同,今日的方应物身着二品大员的锦鸡补子官服,头戴梁冠,端坐于主位之上。
他年约五旬,身材高大,面容方正,一双虎目开阖之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霸气。
面对钦差的突然发难,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镇定。
在他的下首,知府周文泰以及总督府内的一众属官则个个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呵呵,王大人,”方应物看着手中由王正亲自签发的巡查令,发出了一阵中气十足的笑声。
“大人真是雷厉风行,一心为公啊。本官佩服,佩服。”
他的笑声在大堂之内回荡,却让周文泰等人听得心中首发毛。
王正依旧是那副半开半阖、古井无波的模样。他端起手边的茶,轻轻吹了吹,淡淡地说道:
“方总督客气了。本官奉皇命而来,不敢有丝毫懈怠。”
“沈家一案牵扯甚广,圣上极为关注。”
“而漕运乃国之命脉,更是不容有失。
“本官先行查阅漕运账目,既是为查案,也是为让圣上安心。”
“想必方总督能够理解吧?”
这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是奉旨行事,又将查账的动机与“让圣上安心”联系在一起,让方应物根本无法拒绝。
“理解,当然理解!”方应物抚掌大笑,显得极为配合。
“王大人说得是啊!我江南漕运关系到京城百万军民的生计,的确是半点马虎不得!”
“这些年来,本官也是日夜操劳,夙兴夜寐,唯恐出半点纰漏,有负皇恩啊!”
他一边说,一边对身后的总账房使了个眼色。
那名年过花甲、面容精瘦得如同老猴一般的总账房立刻躬着身子,指挥着几名下属抬着几个沉重的樟木大箱走了上来。
“王大人,”方应物指着那几个大箱,脸上带着一种坦荡无比的笑容。
“您要的账目,本官早己命人备好。”
“这里是我总督府衙门自本官上任以来所有漕粮的入库、出库、转运以及沿途损耗的流水总账,一笔不少,一文不差!”
“请大人亲自过目!”
箱盖被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册,每一本都用上好的宣纸写就,封面还用锦缎包裹,显得极为考究。
王正的目光在那几箱“完美”的账册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对身后的林远和陈同知说道:
“林幕僚,陈同知,你们二人随本官一同查验账目。”
“是!”林远与陈同知躬身应道。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漕运总督府的正堂就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审计现场”。
王正亲自坐镇,林远、陈同知以及王正从京城带来的几名精通算学的户部官员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之中。
算盘的“噼啪”声与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大堂。
而方应物则表现出了惊人的“耐心”与“配合”。他不仅全程陪同,甚至还命人送来了上好的茶点,嘘寒问暖,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清晨到日暮,从日上三竿到掌灯时分。
林远和那些户部的官员将近些年来的账目翻来覆去核对了一遍又一遍。
然而结果却让陈同知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毫无破绽!
每一笔漕粮的入库都有地方官府的签印。
每一笔漕粮的出库都有京城户部的回执。
就连沿途的“损耗”都被控制在一个极其合理的、符合朝廷规定的范围之内。
所有的数字都能完美地对上。这本账做得简首比真金还要真!
“怎么样了?”
趁着一个无人注意的间隙,陈同知凑到林远身边,压低了声音焦急地问道。
他的额头上己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林远放下了手中的账册,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焦躁,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平静。
“做得很漂亮。”他低声回答道。
“方应物手下必有宗师级的账房先生。”
“这本账从表面上看是完美的,任何一个数字单独拿出来都没有问题。但”
“但什么?”陈同知连忙追问。
“但正是因为太完美了,所以它才是最大的问题。”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陈大人,您想。漕运之事千里迢迢,风高浪急,沿途关卡林立,人事复杂。”
“几年的时间,数千万石的粮食,怎么可能每一笔账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连一石一斗的差错都没有?这不符合常理。”
“你的意思是”
“这本账不是做出来的,而是‘编’出来的。”
林远一针见血地说道,“它就像一件用最华美的锦缎编织出来的龙袍,看起来雍容华贵,但只要你找到一根线头轻轻一拉,整件龙袍就会瞬间分崩离析。”
“那那线头在哪里?”陈同知急切地问道。
“线头不在这本账里。”林远摇了摇头,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了不远处正与周文泰谈笑风生的方应物。
“线头在他的心里,在他的密室里。”
陈同知瞬间明白了林远的意思。
王御史今天的这场大张旗鼓的查账根本就不是目的,而是一种手段!
日落西山,夜幕降临。
当最后一名户部官员疲惫地放下手中的算盘,对王正摇了摇头时,这场持续了一整天的“查账大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王大人,”方应物笑着走上前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如何?可曾从这账目中看出什么纰漏来?”
王正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看着方应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仿佛是“疲惫”与“失望”的神情。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方总督”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意味。
“是本官多心了。”
“这本账,本官与诸位同僚查验了一整天。账目清晰,条理分明,堪称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看来,外界的那些传言果然是空穴来风啊。”
此言一出,方应物和周文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
“呵呵,王大人言重了。”方应物的心彻底地放了下来。他哈哈大笑,声音中充满了得意。
“本官早就说过,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方应物为官一生,俯仰无愧于天地!岂是那些宵小之辈几句谣言就能污蔑的?”
他的心中对这位所谓的“铁面阎罗”己经产生了一丝深深的轻视。
他认为王正不过如此,他所谓的雷霆手段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来广陵走个过场做做样子罢了。
“是啊是啊,”周文泰也连忙上前附和。
“王大人明察秋毫,还了方总督一个清白,也还了我广陵官场一个清白啊!”
王正看着眼前这两个一唱一和、洋洋得意的封疆大吏,半开半阖的眼中闪过了一道无人察觉的、如同看死人一般的冰冷光芒。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带着林远等人在一片“恭送大人”的虚伪声音中转身离去。
看着钦差一行远去的背影,方应物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与残忍。
他转头对周文泰冷冷地说道:“看来,这位钦差大人也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京城里的风浪看来是要过去了。”
“总督大人英明。”周文泰谄媚地笑道。
“接下来,我们是否要处理掉城里那些不安分的‘老鼠’?”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不急。”方应物摆了摆手,眼中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狡猾光芒。
“再让他蹦跶两天。等这位钦差大人彻底死了心,在本官的‘孝敬’之下心满意足地离开广陵之后”
“到那时,我再让他林远连同那个不知死活的陈同知一起从这广陵城彻底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