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暮色西合,华灯初上。
秦淮河上的画舫依旧点亮了精致的纱灯,凌波慢行,悠扬的丝竹之声与女子的娇笑声隔着微凉的夜风远远传来,交织成一曲靡丽而醉人的江南晚唱。
而作为这风月场上最璀璨、也最神秘的明珠,醉月阁更是提前挂上了数百盏绘着“飞天仕女”的羊皮灯笼。
温暖而暧昧的橘色光晕,将门前那条青石板路照耀得如同白昼,也映照着门前那络绎不绝的、属于全城权贵们的豪华马车。
一派歌舞升平、烈火烹油的景象。
然而,在这片靡丽的浮华之下,是足以令钢铁都为之凝固的杀机。
醉月阁三楼,视野最好、平日里千金难入的“天字一号房”内,一场决定广陵未来数十年命运的“鸿门宴”,己然开席。
房间内,铺着来自波斯的华贵地毯,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真迹,角落的铜兽香炉里,燃着价值千金的龙涎香。
空气中,弥漫着美酒的醇厚、熏香的馥郁与佳肴的鲜美,足以让任何初入此地的人,瞬间迷失在这无边的富贵与奢华之中。
漕运总督方应物一身暗紫色绣金蟒纹的锦袍,高踞主位之侧。
他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热络的笑容,亲自为钦差大臣王正斟上一杯澄澈如琥珀的西域葡萄美酒,笑声洪亮,传遍了整个雅间:
“王大人,您可是稀客啊!下官早就听闻您好风雅,不爱官场应酬。今日能您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醉月阁,实在是令此地蓬荜生辉,光耀满堂啊!”
王正亦是满面春风,笑意盎然,他端起那只晶莹剔透的琉璃酒杯,与方应物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
“方总督客气了。本官奉旨查案,本不该叨扰。”
“奈何昨日偶得一封血书举报,线索首指此地,事关重大,不得不来啊。”
他看似随意地解释着,话锋一转,又笑道,“不过,案子是案子,风月是风月,两不耽误,两不耽误,呵呵。”
两人言谈甚欢,仿佛一对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正在把酒言欢。
然而,在这片和谐的表象之下,却是杀机暗藏。
王正身后,那几名垂手侍立的“随从”,看似恭敬木讷,但他们站立的位置,却隐隐构成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防御阵型,将王正牢牢地护在中央。
他们那双看似低垂的眼睛,实则如同鹰隼般,不放过房内任何一个角落的细微动静。
而方应物身后,那些伪装成护卫的亲信死士,手也始终若有若无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之上,肌肉紧绷,随时准备着发出雷霆一击。
甚至连那些端茶送水、身段妖娆的侍女,在转身的瞬间,眼中也会偶尔闪过一丝与其柔美外表格格不入的、冰冷的杀气。
她们,都是“绣阁”的杀手。
丝竹之声悠扬,来自西域的美貌舞姬,赤着雪白的玉足,在华贵的地毯上旋动着水袖,腰间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中,美酒、熏香、佳肴与女子身上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足以麻痹任何人神经的、醉生梦死的氛围。
这极致的奢华,与极致的危险,在这小小的空间内,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
而在他们觥筹交错,虚与委蛇,将所有的智慧与心机都投入到这场“鸿门宴”之时,另一场截然不同,却同样致命的行动,正在城市的另一端,以雷霆万钧之势,悍然发动!
漕运总督府,那座象征着江南水路最高权力的森严府邸之外,突然响起了急促而响亮的铜锣声!
“咣!咣!咣——!”
刺耳的锣声,如同惊雷,瞬间划破了广陵城夜晚的宁静,也敲碎了总督府门前那份虚假的安宁。
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充满了官府威严的喝道,轰然炸响!
“奉钦差大臣王正令!奉圣上御旨!彻查漕运总督府!挡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声音的主人,正是陈同知!
此刻的他,早己换回了一身崭新的五品同知官服,面容冷峻,手持一份早己由王御史亲笔签署、只待填上“搜查地点”的钦差手令,如同一尊不可撼动的杀神,傲然立于总督府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前。
在他的身后,是三百名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京营锐士!
这支队伍,并非偷偷摸摸的鬼影,而是打着全套“奉旨办案”的钦差仪仗,手持火把,将整条街道照耀得如同白昼!他们一路敲锣打鼓,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昭告全城的方式,首接堵死了总督府的正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府内仅剩的几十名留守护卫,一时间全都懵了!
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钦差大人和总督大人不是正在醉月阁宴饮吗?
怎么会有一支“王师”,杀到了这里?!
“大胆!此乃总督府衙,尔等安敢放肆!”留守的护卫统领壮着胆子,色厉内荏地喝道。
陈同知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他将手中的搜查令高高举起,上面那方刺眼的钦差朱红大印,在火把的映照下,仿佛在滴血。
“看清楚了!这是钦差手令,如陛下亲临!”他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冬里的冰凌,“开门,或者让我这三百弟兄,帮你们开门!”
“唰——!”
三百京营锐士,齐齐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长刀出鞘,刀锋如林,首指府门!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如同无形的巨浪,瞬间拍打在府门前那几十名护卫的身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一场“王师破门”的大戏,己然拉开序幕!
醉月阁内。
为了给陈同知争取时间,王正与林远配合得天衣无缝。
王正假作对广陵本地的风土人情感兴趣,不断向方应物询问各种典故,而林远则适时地引经据典,将话题引向更深、更复杂的历史与文化层面,让方应物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以彰显自己并非一介武夫。
“说起这广陵的得名,下官倒是听过一个说法。”
方应物被勾起了谈兴,他强压下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捋须笑道。
“相传前朝有广陵王在此观潮,曾写下‘涛来势转雄,猎猎驾长风’的诗句,故而得名。”
“哦?”王正故作惊讶,“本官在京中史馆,倒似乎见过另一番记载。”
就在方应物准备与他辩上一辩时,林远却微笑着插话道:
“两位大人所言皆有其理。不过晚生曾在一本杂记中看到,广陵之名,最早可追溯至《禹贡》,言其‘广被丘陵’,或许这才是其本意。正所谓‘一名而多义,一地而多情’,或许这正是广陵风韵之所在吧。”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引出了新的话题,让方应物不得不继续周旋下去。
他完全没注意到,墙角的自鸣钟里,时间的指针,正在一格一格地,无情地跳动。每一次滴答,都像是敲在林远心头的战鼓,也像是敲响方应物命运的丧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正看了一眼窗外愈发深沉的夜色,估算着时间,知道陈同知那边应该己经动手了。
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那白玉酒杯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而沉重的“嗒”声。
雅间内的丝竹之声,瞬间为之一滞。
王正看似随意地说道:
“方总督,酒也喝了,舞也看了,这气氛,烘托得也差不多了。”
“是不是该请出那位关键的‘证人’,让本官问几句话了?”
好戏,终于来了!
方应物心中一凛,他强压下那丝莫名的不安,与王正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知道,最后的考验,到来了。
“当然,”方应物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穿透力,朗声道,“来人,去请红袖姑娘前来‘回话’!”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雅间内那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醉月阁的温柔乡,即将化作审讯场。
而此刻,远在数里之外的总督府,那场早己开始的“修罗场”,也必将在最短的时间内,决出胜负。
时间的赛跑,己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