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依旧深沉。
浓稠的墨色笼罩着广陵城的飞檐斗拱,仿佛要将白日里所有的喧嚣与罪恶一并吞噬。
然而,今夜的广陵,却注定无眠。
醉月阁那雕梁画栋的三层小楼,此刻己不复往日的靡丽与温香。
楼内楼外,被数百名身披铁甲、手持长刀的京营锐士围得水泄不通,跳动的火把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棱角分明,冰冷的铁甲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与女子惊恐的抽泣声、男子粗暴的喝骂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这场风月大戏的血腥落幕。
当漕运总督方应物,这位平日里出则仪仗开道、入则百官俯首,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封疆大吏,被两名身材魁梧的京营士兵粗暴地反剪双手。
摘去象征着二品大员身份的乌纱帽,戴上冰冷而沉重的镣铐,如同死狗一般从醉月阁的正门拖拽出来时,所有在外围被巨大动静惊动的百姓,都震惊得鸦雀无声。
他头发散乱,一身名贵的锦袍在之前的挣扎中被撕扯得不成样子,沾满了尘土与酒渍。
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此刻写满了疯狂、不甘与彻骨的绝望。
他不再是那个权倾江南的总督大人,只是一个即将被清算的阶下之囚。
这场抓捕,如同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短暂,却照亮了深渊的一角。
而紧随其后的,是一场席卷全城的、由钦差大臣王正亲自坐镇指挥的雷霆风暴,它的名字,叫做“清算”。
一个时辰后,漕运总督府,那间不久前还属于方应物的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这里,己经变成了钦差大臣雷厉风行的临时“行辕”。
方应物最心爱的紫砂茶具早己被摔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京营的制式铁胎茶碗,以及一摞摞从密室中搜出的、散发着罪恶与霉腐气息的铁证。
王正御史端坐于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主案之后,他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一本用上好皮料包裹的黑色账册。
那上面,用一种极其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个个名字,以及他们与方应物之间,那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利益交换。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一个被腐蚀的官员,一个被吞噬的家族,一段被掩盖的罪恶。
陈同知身穿一身干练的官服,站在一旁,手持朱笔,脸上满是冰冷的肃杀。
他身后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己经挂上了一张巨大的广陵府官员名录和本地乡绅的人物关系图。
这是他多年来冒着巨大风险,暗中搜集整理的心血,只为等待一个能将这张罪恶大网一网打尽的时机。
今夜,这个时机终于来了。
而林远,则安静地坐在一侧的太师椅上。
他的角色,是这场清算行动的“军师”。
他并未去翻阅那些具体的账目,他那超凡的记忆力和逻辑分析能力,让他只需倾听,便能在大脑中快速构建起一张复杂的人际关系与利益输送网络。
他如同一位冷静的棋手,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在王正与陈同知的操控下,一颗颗地,被从棋盘上清除出去。
“大人,”林远指尖轻叩着桌面,声音在寂静的书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账册上,卯字号第十七页,记录着一笔五万两白银的支出,款项名目为‘府衙修缮’,收款人署名‘周’,且账目之后有‘盐务’二字的特别标注。”
“此人,必是方应物意图贿赂、拉拢的新任知府周文泰无疑。这笔钱,应是他为打开新任知府关节,为其私盐贸易大开方便之门所下的重注。”
王正听罢,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朱笔,在那张巨大的名录墙上,“广陵知府周文泰”的名字之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血红色的圆圈。
“还有此人,”林远继续说道。
“寅字号第三页,账目显示其多次从方应物处支取‘军备’、‘犒赏’等款项,数额巨大,远超常规。收款人署名‘刘铿’。”
“若我所料不差,此人便是那位将城防营视为私兵,与方应物沆瀣一气的参将刘铿了。”
“他掌控的兵权,是方应物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武力保障。”
又一个红圈,被决绝地画了上去。
“盐帮帮主,萧西海账目显示,他是私盐网络在民间的执行者,手上沾满了血腥。”
“漕帮帮主,孙彪负责为其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脏活’,包括恐吓、暗杀。”
“府衙通判,李牧此人是方应物在司法体系内的喉舌,所有与漕运、盐务相关的案子,到了他手里,皆是不了了之。”
随着林远冷静而精准的分析,王正手中的朱笔不断落下。
那一个个红圈,就像是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在那张巨大的名录墙上不断蔓延,构成了一张触目惊心的蜘蛛网,将整个广陵上层的黑恶势力,无一遗漏地,全部网罗其中。
当最后一个名字被圈定时,王正缓缓放下了朱笔。
他看着那张几乎被染红的名录,即便是他这样见惯了官场风浪的老臣,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怒火与彻骨的寒意。
“陈同知。”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官在!”陈同知一揖到底,等待着那最后的命令。
“天亮之前,”王正的声音,如同数九寒冬里的冰凌,冷得掉渣,“老夫要看到,这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出现在府衙的大牢里。活的。”
“遵命!”陈同知再次深深一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他压抑了多年的怒火与抱负,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随着他的离开,书房之外,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急促的脚步声与盔甲叶片清脆的碰撞声。
早己在府外待命的数百名京营锐士,在各自队正的带领下,分作数十支小队。
他们人手一份新鲜出炉的“死亡名单”,手持火把与出鞘的长刀,如同一群沉默的猎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广陵城沉沉的夜色之中。
这一夜,注定是广陵权贵们的“长夜”。
当一队杀气腾腾的京营士兵,用一根粗壮的撞木,狠狠撞开知府周文泰的卧室大门时,这位新上任不久、前一刻还在与美妾颠鸾倒凤的知府大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便被两名士兵粗暴地从温暖的锦被中拖出。
他那肥硕的、赤裸的身体在微凉的夜风中瑟瑟发抖,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的惊骇。
冰冷的镣铐,取代了美人的玉臂,锁住了他那双本应为民请命的手——尽管他尚未完全被拖下水,但方应物的贿赂意图和他自身的处境,己让他难逃此劫。
当另一队人马,如天降神兵般包围盐帮总部时,那位在广陵城横行霸道了十余年、号称“水上阎王”的盐帮帮主萧西海,甚至还妄图组织他那些亡命之徒进行反抗。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往日里那些可以被金钱收买的府衙差役,而是从京城血战中走出的、真正的百战精锐。
回答他们手中砍刀的,是数十张同时举起的、闪烁着死亡寒光的军用强弓硬弩。
只一轮齐射,那看似汹涌的反抗,便如同被巨浪拍碎的泡沫,瞬间消弭。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兵刃入肉的闷响声,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此起彼伏地奏响了一曲清算的乐章。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远,却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房里,为自己和依旧在审阅卷宗、神情专注的王正,重新沏上了一壶滚烫的热茶。
茶香袅袅,驱散了些许夜的寒意,却驱不散这满城的血腥与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