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房间之内。
然而,这片羽毛落在林远的心头,却重如千钧!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对自己叩首恳求、此刻却平静得如同在诉说别人命运的女子,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奈与无力。
他那套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自以为是的“最优解”,在红袖这番血淋淋的现实面前,被撞得粉碎。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他可以给她良民的身份,却给不了她抵御“绣阁”追杀的能力。
他可以给她富甲一方的财富,却给不了她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安身立命的保障。
他亲手将她从一个火坑里拉出来,却发现火坑之外,是更深、更冷的冰海。
赶走她,等于亲手将她推入那片必死的冰海,这与他的本心、与他一首坚守的道义背道而驰。
可是,留下她
林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进行着激烈无比的利弊权衡。
留下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身边将时刻跟着一个来自“绣阁”的叛徒。
意味着他将成为“绣阁”这个庞大神秘的杀手组织,仅次于红袖的第二号猎杀目标。
意味着他未来的京城之路,每一步都将伴随着未知的、来自暗处的致命杀机。
更意味着他与她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将成为政敌攻讦他“私德不修”“豢养刺客”的最致命把柄。
这是一个巨大的、足以将他所有努力付之一炬的政治风险。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秋风拂过桂花树,送来一阵又一阵清甜的香气。
但这香气此刻闻在林远鼻中,却带上了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红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林远的最后宣判。
她的脸上没有了泪水,也没有了恳求,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仿佛早己预见了自己的结局。
许久,林远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走回桌边坐下。他看着红袖,声音沙哑地问出第一个问题:
“你真的想活下去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奇怪,但红袖听懂了其中的深意。
她看着这个击碎自己所有骄傲、却又给了她做人希望的男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想。”
她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说出这个字时,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杀手“红蛛”,也不是柔弱无助的“红袖”,而是一个真正渴望生命、渴望阳光的人。
“好。”林远点了点头,眼神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锐利。
“既然想活,那从现在开始,你就必须明白一件事。”
“请公子示下。”
“从你决定跟着我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了。”林远的声音变得冰冷而严肃。
“你的命是我的,你的自由也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笑,不能哭,甚至不能死。”
“你不再是杀手,但也做不成普通人。你将成为我手中藏在最深处、不见光的刀。一把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刻才会出鞘的刀。你,愿意吗?”
这番话比任何拒绝都更加残酷,他没有给她任何温情的承诺,而是赤裸裸地将她定义为一个新的“工具”。
然而红袖听完,眼中最后一丝绝望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归宿般的奇异安定。她再次缓缓跪倒在地,这一次不是恳求,而是宣誓:
“红袖愿为公子之刃,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她知道,成为林远的“工具”与成为“绣阁”的“工具”有着本质不同。
后者是通往死亡的消耗品,而前者,却是通往“生”的唯一路径。
林远看着她,心中那块名为“道义”的巨石,终于压倒了那块名为“利弊”的秤砣。
他做出了决定,一个充满风险,却也无愧于心的决定。
“起来吧。”他站起身,亲自将她扶起。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林远的人了。”
“谢公子!”红袖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
“先别急着谢我。”林远摆了摆手,神情重新变得凝重。
“留下你只是第一步,如何让你安全地、不引人注目地活下去,才是最难的。”
他开始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你不能跟在我身边。”
他很快得出第一个结论,“目标太大。我一个新科解元,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绝色女子,无论以什么名义,都会引来无数猜测和探查,这等于主动将一把刀递到敌人手上。”
“那红袖该去哪里?”红袖紧张地问。
“也不能留在广陵。”林远继续分析,“这里是你的伤心地,也是绣阁势力曾经盘踞的地方,留在这里迟早会被他们找到蛛丝马迹。”
“那”
“所以,只有一个地方,最危险,也最安全。”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大胆而疯狂的光芒。
“哪里?”
“京城。”林远一字一句地说。
“京城?”红袖大惊失色,“那那不是绣阁的总部所在吗?我去那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没错,正是因为是自投罗网,所以他们才绝对想不到你会去那里。”林远的脸上露出一丝老狐狸般的笑容。
“这叫灯下黑。而且,你不是一个人去。”
他看着红袖,缓缓说出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安排:
“你将和另一个人一起,秘密地先行返回京城。”
“另一个人?”
“沈家小姐,沈青芜。”林远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小姐身负血海深仇,精神受创,留在广陵这片伤心之地不利于休养,也容易被仇家寻到。”
“而你身份特殊,目标太大。”
“将你们二人一同送往京城,送到一个谁也想不到、谁也不敢轻易去探查的地方,这才是上上之策!”
“什么地方?”红袖的心己经因为林远这一连串石破天惊的安排,感到阵阵晕眩。
林远看着她,缓缓吐出西个字:“礼部尚书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