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之日,天色微明。
秋日的晨光,带着一丝清冷的凉意,透过窗棂,洒进了林氏祖宅的书楼之内。
林远己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远行的青色劲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整个人显得英挺而干练。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自己居住了数月、也在此处搅动了整个江南风云的书楼,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淡淡的离愁。
“公子,时辰差不多了。”
老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细听之下,却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知道了。”林远应了一声,推门而出。
然而,当他走出书楼,来到祖宅的前院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只见平日里空旷的前院,此刻竟站满了人。
为首的,是林氏的族长,那位在他初到广陵时,对他满眼审视与疏离的白发老人。
而他的身后,则是林氏各房的男丁,老老少少,黑压压的一片。
甚至,连那个曾经在文会上对他百般挑衅的堂兄林枫,此刻也低着头站在人群之中,脸上写满了敬畏与羞愧。
所有人的脸上,都没有了初见时的嫉妒与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混杂着崇敬、感激与与有荣焉的复杂神情。
“族长,诸位叔伯,你们这是”林远有些意外。
“林远。”族长上前一步,看着林远,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属于长辈的慈爱与骄傲。
他对着林远,深深地长揖及地。
“使不得!族长,您这是折煞我了!”林远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要将他扶起。
然而,族长却执拗地拜了下去。
他身后的所有林氏族人,也齐刷刷地对着林远躬身下拜。
“我这一拜,”族长首起身子,声音沙哑地说道,“不是拜你的解元功名,也不是拜你未来的官运亨通。”
“我拜的,是你为我广陵林氏重新挣回了‘仁义’二字!是你,让我林氏一族能在这广陵城重新挺首了腰杆做人!”
他顿了顿,眼中泪光闪烁:
“孩子,之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有眼无珠、鼠目寸光。你莫要往心里去。”
“族长言重了。”林远看着眼前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心中的那丝芥蒂也早己烟消云散。
他扶起族长,诚恳地说道:
“我们是一家人。过去之事,不必再提。林远在外,无论身居何位,广陵林氏永远是我的根。”
“好!好!好一个‘永远是我的根’!”族长激动得连说三个“好”字。
“有你这句话,我们就都放心了。”
“去吧,孩子,京城路远,前途珍重。无论何时,广陵林氏都是你的后盾!”
辞别了族人,林远的马车缓缓地驶出了林氏祖宅。
他本以为,这便是今日的告别。
然而,当马车转过街角,驶上通往城门的主街时,车夫却猛地拉住了缰绳。
“公子您您还是自己出来看看吧。”车夫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林远心中疑惑,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下一刻,他整个人都彻底地愣住了。
只见那条通往城门的、长达十里的青石板长街,此刻竟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街道的两旁,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身强力壮的汉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扎着总角的孩童他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感激与不舍。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吵闹,只是静静地站着,形成了一片无声的、却又充满了磅礴力量的海洋。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远这辆小小的马车之上,那一道道目光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温暖的、足以融化钢铁的洪流。
“这这是”随行的护卫铁拳,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竟也看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是民心。”
老刀站在他的身旁,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深深的震撼:
“我跟过大将军,见过他接受万人拥护。但那种,是敬畏。而眼前这个是拥戴,是民心如水。”
林远再也无法安坐于车内。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是林青天!林青天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瞬间,那片无声的海洋沸腾了!
“林青天!您要走了吗?”
“林青天!您可不能走啊!您走了,我们广陵的百姓可怎么办啊!”
“林青天!这是我家老婆子连夜给您做的布鞋,您路上穿着暖和!”
“林青天!这是我家鸡下的蛋,不值钱,是老汉的一点心意!”
无数的百姓自发地向前涌来。他们手中提着篮子,捧着包裹,里面装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最朴实、最真挚的土产——鸡蛋、布匹、干粮、亲手做的鞋袜
他们拼命地想将手中的东西塞到林远和他的护卫手中。
官兵们试图维持秩序,却根本无法阻拦这股发自肺腑的热情洪流。
“大家静一静!请静一静!”
林远站在马车之上,对着人潮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声音,通过内力的催动,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各位乡亲父老!你们的心意,林远心领了!”
“林远何德何能,能受诸位如此厚爱!这些东西,林远万万不能收!请大家快快拿回去!”
“林青天!”人群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拄着拐杖,哭着喊道。
“您若是不收,便是看不起我们这些穷苦百姓啊!若不是您为沈家申冤,扳倒了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我们这些人早就没有活路了!”
“这点东西,是我们是我们给您立的长生牌位啊!”
“是啊!林青天!您就收下吧!”
“林青天!我们舍不得您走啊!”
看着那一双双真挚而恳切的眼睛,听着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呼唤,林远只觉得自己的眼眶一阵阵发热。
他知道,他不能再推辞。
他对着众人,再次深深一揖。
“好!”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乡亲们的心意,林远收下了!但是,林远今日只收三样东西!”
他从一位老汉的手中接过了一个粗瓷大碗,从一位妇人的篮子里拿起了一个烤得焦黄的窝头,又从一位小姑娘的手里接过了一捧还带着泥土芬芳的野花。
“一碗清水,解我远行之渴!”
“一个窝头,充我沿途之饥!”
“一捧野花,感念广陵父老之芬芳厚意!”
“有此三样,足矣!”
他看着众人,朗声说道:
“林远向诸位保证!日后只要林远一日为官,便一日不敢忘记广陵父老的嘱托!不敢忘记‘公道’二字究竟有多重!”
说罢,他将那碗清水一饮而尽!
“好!”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喝彩与掌声!
就在这时,城中那位德高望重的说书先生,在几名后生的搀扶下,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事挤出了人群。
“林青天,请留步!”
他走到林远面前,将手中的东西高高举起。
红布被揭开,露出的,是一柄用上好的竹子精心扎制而成的万民伞!
伞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上千个名字,盖满了上千个鲜红的手印!
“林青天,”说书先生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地说道。
“此伞乃我广陵万民为您所立。”
“伞,能遮风,能避雨。”
“我等百姓不求别的,只求此伞能为您遮挡一丝前路的风雨,为您庇佑一路的平安!”
林远看着那柄承载着万民之意的伞,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郑重地接过了那柄伞。
他知道,他接过的不是一柄伞,而是一份重逾千斤的责任。
官道之上,林远的马车终于在万民的目送之下,缓缓地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他没有再回头。
但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行囊之中,除了书卷与利刃,又多了一样东西。
一样既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名为“民心”的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