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骨水车的出现,如同一剂强心针,狠狠注入了这座绝望的孤城。
在接下来的五天里,地藏庙的山脚下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
更多的“神车”在鲁三师傅的带领下,被一架又一架地制造出来。
足足五十架龙骨水车沿着山坡一字排开,日夜不休地转动着。
那“哗啦啦”的排水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曲雄壮而动听的、名为“希望”的交响乐。
奇迹,真的发生了。
地藏庙周围的水位,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降。
虽然下降的速度很慢,但它毕竟是在下降!这足以让所有幸存者都看到活下去的曙光。
城中的恐慌渐渐被一种高涨的、近乎狂热的建设热情所取代。
每一个人都自发地投入到这场与天争命的战斗之中:
青壮们轮流踩踏水车,或是划着木筏去更远的地方搜寻物资。
妇孺们则负责烧水、煮粥、照顾伤员。
每一个人都有了自己的位置,每一个人都在为“活下去”这个共同的目标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林远,则成为了这座孤城无可争议的、神明般的存在。
他的每一道命令都会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他的每一次出现都会引来百姓们发自内心的、狂热的欢呼。
“林大人,您快歇歇吧!”
这日午后,赵文轩端着一碗热粥走到正在亲自指挥修缮水车的林远身边,脸上写满担忧与敬佩。
“您您己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如今的赵文轩早己没了半分富家公子的娇气,他的脸被风吹日晒得黝黑,手上也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与坚定。
“我没事。”林远摇了摇头,接过热粥几口喝了下去。
他看着眼前这片虽依旧被洪水包围、却充满勃勃生机的“工地”,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文轩兄,你看,人心若是齐了,便是这滔天的洪水,也未必就真的胜不过去。”
“是啊。”赵文轩感慨万千,“若非亲身经历,文轩实在难以想象‘众志成城’西个字竟有如此雷霆万钧之力。”
“林兄,你让文轩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也重新认识了自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带着惊慌的呼喊声从山顶的瞭望哨塔上传来:
“敌敌袭!有敌袭!”
“什么?!”
林远和赵文轩的脸色同时一变,二人立刻向着山顶的哨塔飞奔而去!
当他们登上那座用庙宇房梁临时搭建的简易哨塔时,张孝纯和张老乡绅早己面色凝重地站在那里。
“怎么回事?!”林远沉声问道。
“林兄,你自己看。”张孝纯没有多言,只是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递给了他。
林远接过望远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城外那片更广阔的汪洋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起来!
只见远处的水面之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船队”,由无数简陋的木筏、木板,甚至几根捆在一起的烂木头组成!
那支“船队”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地,正向着他们所在的孤岛缓缓包围而来。
而木筏之上,站着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手持各种简陋“武器”的人。
那些武器五花八门,有的是削尖的木棍,有的是生锈的菜刀,有的甚至只是一块板砖。
但握着这些武器的人,眼神却出奇地一致:
那是一种被饥饿逼到极限的、如同野兽般的、疯狂而绝望的眼神!
“是是流民!”张老乡绅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是那些被洪水从上游冲下来的、无家可归的流民!老天爷啊!他们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张孝纯冷哼一声,声音冰冷得如同淬了火的铁。
“张老,您还没看出来吗?他们是闻到了我们这里的烟火气!”
“他们是被我们这里的粮食吸引过来的饿狼!他们是要来攻打我们,抢走我们赖以活命的最后一点口粮!”
这番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到了谷底!
“有多少人?”林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之下却压抑着惊涛骇浪。
“数不清。”张孝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单看这阵势,至少至少有三千人以上!只多不少!”
三千!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赵文轩和张老乡绅的心上。
“三千饿疯了的流民”赵文轩的嘴唇哆嗦着。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城里的民兵队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千二百人,而且大多都是些连刀都没摸过的百姓啊!”
“打不过的我们根本就打不过的!”他的声音里充满绝望。
是啊,打不过。
这不是军队与军队之间的战争,而是一场饥饿与求生之间的战争!
城内的民兵虽经过初步整顿,但毕竟还是百姓。
他们有家人、有牵挂,他们会怕死。
而城外的流民早己一无所有,他们连死都不怕了!
一群怕死的人去对抗一群不怕死的人,结局可想而知。
“报——!”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巡逻的民兵队长连滚带爬地冲上哨塔:
“禀禀报林大人!”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山山下的兄弟们都都慌了!他们看到城外那阵仗,都都吓得快要拿不稳刀了啊!”
“慌什么?!”张孝纯一声怒喝,“一群没卵子的东西!平日里吃着最好的粥,拿着最像样的武器,一到关键时刻就怂了?!”
“孝纯!”林远沉声制止了他。
他知道,这不是靠喝骂就能解决的问题,恐慌如同瘟疫,一旦蔓延开来,比任何敌人都更加可怕。
“林林大人,”那名民兵队长哭丧着脸说道。
“兄弟们不是怕死,只是只是外面那些人,他们也是和我们一样的灾民啊!
“我们我们真的要对他们刀剑相向”吗?!”
这个问题,问得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他们不是敌人,只是和自己一样想活下去的可怜人。
“妇人之仁!”张孝纯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揪住那名队长的衣领,双目赤红地吼道。
“你现在可怜他们?等他们冲进来抢走你婆娘孩子嘴里最后一口粥的时候,谁来可怜你?”
“我问你,到时候你是把粮食让给他们,让自己的家人饿死,还是拿起刀杀了他们,保住自己的家人?”
张孝纯的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撕开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底下最残酷、最血淋淋的生存法则!
赵文轩的脸上一片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说说“仁义”“兼爱”的大道理,却发现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任何圣贤之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够了。”
林远的声音终于响起。他缓缓从张孝纯手中解救出那名早己吓得魂不附体的民兵队长,看着眼前陷入混乱与争吵的核心班子。
他知道,此刻必须做出一个决定,一个将决定城内三千七百余人及城外数千流民生死的决定。
他缓缓走到哨塔边缘,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黑压压的“船队”,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如同寒冰般的、绝对的冷静。
“传我命令。”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凛!
“第一,所有民兵立刻停止排水,全部上山!在半山腰依托地形构建三道防线,将我们所有的滚石、擂木都搬上去!”
“第二,告诉所有百姓,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喧哗、不得哭喊!但有扰乱军心者,斩!”
“第三,”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早己目瞪口呆的众人,缓缓说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命令。
“备一艘最小的木筏。再给我备上一坛最好的酒。”
“林兄,你你这是要做什么?”赵文轩失声问道。
张孝纯的眼中也充满不解与担忧:
“林兄!你该不会是想”
林远看着他们,脸上竟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们不是要粮食吗?那我就亲自去,和他们谈一谈。”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我林远的道理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