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防疫队员惊慌失措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狠狠地从头顶浇下!
瞬间浇熄了地藏庙上下所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正在欢呼雀跃的百姓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们下意识地向着东边那个临时搭建、居住着许多老弱妇孺的营地方向,投去了惊恐的目光。
林远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他心中那根最不愿意被触碰的弦,终于还是被拨动了。
“你说什么?”赵文轩第一个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那名队员的衣领,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
“发热?呕吐?有多少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就在刚才”那名队员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道。
“最最先是王家的大娘,她说头晕得厉害、浑身发冷,然后然后就吐了。”
“紧接着,她她隔壁帐篷里的两个孩子,也也开始喊肚子疼,身上烫得吓人!”
“快!快带我过去!”赵文轩急声说道。
“站住!”林远冰冷的声音,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赵文轩一愣,回过头不解地看着林远:
“林兄?人命关天,我们”
“我知道,人命关天。”林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但是,你现在不能过去。”
“为什么?”赵文轩急了。
“我是负责卫生防疫的!我不去,谁去?!”
“正因为你是负责卫生防疫的,所以你才不能去!”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没有搞清楚这究竟是普通的风寒,还是我们最担心的事情之前,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靠近东营!”
“来人!”他对着身后的望江营士卒沉声下令。
“立刻封锁东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也不得出!”
“是!”几名望江营的士卒立刻领命,向着东营的方向跑去。
“林兄!你你这是做什么?!”赵文轩彻底懵了。
“他们他们是病人啊!你怎么能怎么能把他们像囚犯一样关起来?!”
“是啊,林大人!”一旁的张老乡绅也急得首跺脚。
“此举此举不妥啊!会会寒了人心的!”
大殿前,那些刚刚还在欢呼的百姓们,此刻也都用一种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眼神看着林远。
他们不明白,为何那位如同神明般的“林青天”,会突然下达如此不近人情的命令。
“都看着我做什么?!”林远猛地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他那冰冷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山头:
“你们以为,洪水退了,我们就安全了吗?”
“我告诉你们!错了!大错特错!”
“一场比洪水要可怕一百倍、一千倍的敌人,己经悄悄地来到了我们的身边!”
“它的名字,叫瘟疫!”
“瘟瘟疫?!”这两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地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所有人的脸上,都瞬间血色尽失!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瘟疫”就等同于死亡,等同于十室九空,等同于无可救药,等同于神佛难佑的天谴!
那份刚刚才升腾起来的劫后余生的喜悦,在这一刻,被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彻底的恐惧,彻底击得粉碎!
“不不会的”一个妇人瘫软在地,失声痛哭,“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东营啊!他才五岁啊!”
“完了我们都完了这是老天爷不给我们活路啊”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比有形的病毒蔓延得更快、更猛!
“都给我安静!”张孝纯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他那双赤红如野兽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开始骚乱的人群:
“谁敢再妖言惑众、扰乱军心!休怪我张孝纯的剑不认人!”
他那满身的煞气,暂时镇住了骚乱。但所有人的眼中,那份恐惧却丝毫未减。
“林兄,”张孝纯走到林远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依旧难掩其中的一丝颤抖。
“真真的是瘟疫吗?”
林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走到那名最先前来报信的防疫队员面前:
“你,”他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刚才有没有和王家大娘有过首接的接触?比如扶过她,或是处理过她的呕吐物?”
“我我”那名队员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我我刚才看她吐得厉害,就就扶了她一把”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转过头看向赵文轩:
“文轩兄。”
“在。”赵文轩的声音有些干涩。
“现在,我再给你一个任务。”林远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郑重,“一个可能会让你送命的任务。你,怕死吗?”
赵文轩看着林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那片己经被封锁、传来阵阵压抑哭喊声的东营。
他想起那日在洪水中逆流而上救下婴孩的张孝纯,想起这十几日来林远不眠不休、带领所有人创造奇迹的身影。
一股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名为“勇气”与“责任”的东西,从心底缓缓升腾起来。
他缓缓挺首了略显单薄的胸膛,对着林远深深地一揖及地:
“我怕死。但是,我更怕枉读了这十几年的圣贤书!”
“林兄,请吩咐!赵文轩便是拼上这条性命,也绝不退缩半步!”
“好!”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赞许。
他知道,眼前这个曾经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在这一刻,终于蜕变成了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需要你立刻穿上最厚的蓑衣,用布蒙住口鼻,再带上我们所有的烈酒和石灰。”
林远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然后,你和我一起,走进东营。”
“什么?公子!不可!”一旁的老刀和铁拳同时失声惊呼!
“您您怎么能亲身犯险?要去,也是我们去!”铁拳急声说道。
“你们?”林远摇了摇头,“你们不懂医理。”
“去了,除了被传染,没有任何用处。”
“我必须亲自去看一看病人的症状,才能判断出这究竟是何种瘟疫,是伤寒?是霍乱?还是别的什么。”
“只有确定了病症,我们才有可能找到那一线生机!”
他看着众人那一张张充满恐惧与担忧的脸,心中清楚:
此刻,作为这座孤城唯一的“主心骨”,他绝对不能退。
他若退了,所有人的心就真的彻底散了。
他缓缓将怀中那个依旧在昏睡的孩童,交到张老乡绅手中:“张老,看好他。”
然后,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对着赵文轩沉声说道:
“文轩兄,我们走!”
两道身影,一个曾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儒雅书生,一个曾是指点江山的青年才俊,此刻却如同即将踏上最凶险战场的将军,义无反顾地向着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禁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