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俊宴”那夜的风波,如同投入汴州士林这潭深水中的一颗巨石,激起的涟漪,持续了整整七日,仍未平息。
林远那句“我的笔,曾沾过泥浆。我的墨,曾染过血泪”,伴随着他那首气魄雄浑的怀古诗,传遍了汴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赞其“有古之士大夫风”,有人叹其“胸怀生民,非池中物”,亦有人私下讥其“故作姿态,沽名钓誉”。
无论外界如何评说,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江淮林远”这个名字,己经从一个单纯的“海选第一”,变成了一个充满了争议与话题的复杂符号。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才华横溢的举子,更是一种与“江南风月”和“关西铁骨”截然不同的、第三种声音的代表。
在这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梁园文会的第二轮【曲水流觞】,在万众期待中,于梁园最负盛名的“流杯亭”,正式拉开了帷幕。
此处景致,确实担得起“风雅”二字。亭台仿建自前朝永和九年的兰亭,飞檐翘角,古朴盎然。
一条名为“九曲溪”的人工溪流,引活水而来,宽约三尺,深不过半寸,蜿蜒穿过亭台与茂盛的翠竹林。
溪水清澈见底,光洁的鹅卵石在水波的荡漾下,仿佛活了过来。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箔。
入选的百名才子,己按照昨日抽签的顺序,依次跪坐在溪流两岸的柔软蒲团之上。
面前皆设有一方光洁的黑漆矮案,案上备着上等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以及一只盛满了琥珀色屠苏美酒的青铜爵。
气氛与海选贡院内的肃杀截然不同,充满了闲适与诗意。
士子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不时发出几声爽朗的轻笑,仿佛这并非一场残酷的淘汰赛,而真是一场效仿先贤的雅集。
然而,在这片和谐的表象之下,却是壁垒分明的暗流。
林远的位置在中游,不前不后,恰好能将整个局势尽收眼底。
他看到,以李慕白为中心的二十余名江南士子,几乎包揽了溪流上游水势最缓、景致最佳的位置。他们衣着光鲜,锦绣成堆,谈笑风生,羽扇纶巾,自成一个耀眼的圈子。
李慕白更是如同众星捧月一般,神态自若地与身边人调笑,目光偶尔投向中下游,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挑战的意味。
而在溪流的下游,水势稍急之处,则散坐着十几位神情肃穆、衣着朴素的士子。
他们大多沉默寡言,各自为阵,眉宇间带着一股与此地风雅格格不入的刚毅之气。
那位“关西策圣”王景略,便独自一人,坐在最末端的一个角落里,闭目养神,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林兄,你看,这阵势分明啊。”
赵文轩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用手中的象牙折扇,不着痕迹地向上游指了指。
“上游是李慕白的江南派,下游是王景略的关西派,剩下我们这些不成派系的,散落在中间。”
“泾渭分明,楚河汉界,今日这酒杯,怕是不好接啊。”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与兴奋。这种顶级才子间的交锋,让他热血沸腾,却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张孝纯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越过人群,首首地刺向了李慕白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他看到对方脸上那抹近乎完美的微笑,听到他们口中那些关于音律、书画的风雅之谈,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风花雪月易作,疾苦文章难吟。”
他低声对林远说道,声音里充满了不屑。
“这些人,锦衣玉食,何曾见过真正的天下?”
“我倒要看看,这位被吹捧上天的江南文绝,究竟能弹出什么惊世之音来。”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他知道,今日之会,看似比的是诗才敏捷,实则比的,是“百俊宴”那场文道之辩的延续。
每个人的诗,都将是他们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
就在此时,一阵环佩叮当之声响起,主考官、汴州知府韩愈,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缓步走入了流杯亭。
韩愈今日换下了一身绯色官袍,穿上了一件素雅的葛布长衫,头戴逍遥巾,手持一柄鸠杖,颇有几分致仕大儒的风范。
他走到溪流源头的主位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百名才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诸位俊彦,”他的声音温和而洪亮,传遍了整个亭台。
“今日,老夫不以官身,而以一介老学究的身份,与诸君同乐。”
“想我辈读书人,十年寒窗,所求为何?”
“上,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下,亦可寄情山水,快意平生。”
“今日之会,便是要看看诸君胸中的锦绣,腹内的才华!”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的一杯酒,示意道:
“此地,名为流杯亭。”
“此会,名为曲水流觞。”
“规矩亦效仿古人,稍后,老夫会将这第一只酒杯,放入溪中,任其漂流。”
“酒杯停于谁面前,谁便需即兴作诗一首。”
“诗成,则满饮此杯,以示庆贺。”
“诗不成,则罚酒三杯,以示惩戒。”
“今日不论文采高下,只求诸君尽展胸中真性情!”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李慕白、王景略、以及林远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朗声道:
“老夫,拭目以待!”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亲自拿起一只崭新的、由专人递上的漆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盛满了屠苏美酒的耳杯。
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那只承载着所有人期望的酒杯,轻轻地放入了九曲溪清澈的溪水之中。
“诸君,请——!”
随着他一声令下,酒杯悠悠荡荡,仿佛一个不知前路的旅人,告别了源头,开始了它未知的漂流之旅。
一瞬间,亭台内外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百名才子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只小小的酒杯之上。
他们的眼神中,有紧张,有期待,有跃跃欲试,也有深藏的忧虑。
竹林沙沙,溪水潺潺。
一场决定三十个晋级名额的风雅之战,一场关于文道、人心的巅峰对决,在这只小小的酒杯缓缓漂流的轨迹中,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