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只有那只停在李慕白面前的酒杯,在清澈的溪水中微微打着旋。
杯中的琥珀色酒浆,荡漾出细碎的光晕,仿佛一盏万众瞩目的舞台孤灯,将所有的光芒,都聚焦在了那个白衣胜雪的青年身上。
李慕白看着面前的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又慵懒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被“点将”的紧张,反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你”的从容,仿佛这只酒杯的停靠,本就在他意料之中,是他这场个人表演最完美的开场。
在一众倾慕、嫉妒、期待的目光中,他缓缓起身。
动作舒展,优雅至极,如同鹤立鸡群,瞬间便与周围那些正襟危坐的士子们,划开了一道名为“气度”的鸿沟。
他右手那柄通体莹白的玉骨扇,“唰”地一下展开。
扇面上,是一幅疏朗的墨竹图,笔法清逸,意境高远。他执扇轻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夹杂着淡淡熏香的微风。
他没有看主位的韩愈知府,没有看周围的竞争对手,甚至没有看那只等待他发落的酒杯。
他的目光,只是悠然地落在了面前那条流淌不息的九曲溪上,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又仿佛在透过这清浅的溪水,追忆着千年前的那场旷世雅集。
这番姿态,己然胜过了千言万语。那是一种融入骨髓的骄傲,一种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自信。
片刻之后,就在众人几乎要屏息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清朗的声音,如同珠落玉盘,又似山泉漱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清晰地响彻在流杯亭的每一个角落:
“碧水九曲携酒香,玉山百面映春光。”
“座上谁是兰亭客?皆为风流醉一场。”
诗句吟罢,余音绕梁。
全场先是经历了一瞬间的、极致的安静,仿佛所有人都在脑海中,细细地品味着这西句诗的滋味。
紧接着,火山爆发般的喝彩声,从下游一首蔓延到上游,彻底点燃了整个梁园!
“好!好诗!当真是绝妙好诗!”
“风流!何等风流!这才是真正的名士风采啊!”
“「座上谁是兰亭客?皆为风流醉一场」此句一出,我等皆成名士,与有荣焉啊!”
赞叹声,钦佩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那些原本对他心存嫉妒的士子,此刻也不得不为这首诗所展现出的才情与胸襟所折服。
“高!实在是高!”
赵文轩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紧紧抓住林远的衣袖,压低声音,用近乎颤抖的语气说道。
“林兄,你听!他这首诗,看似简单,实则滴水不漏,而且格局宏大!”
“他没有去描摹某一处具体的景色,而是将整个流杯亭、所有人都囊括了进去!”
“最厉害的是最后两句,他这是将我们所有人都比作了当年的兰亭名士,将今日之会,抬高到了与兰亭雅集并列的高度!”
“此等胸襟,此等气度,当真是无双!”
林远默然点头。他亦不得不承认,李慕白的这首诗,确实是大家手笔。
它厉害之处,不在于辞藻有多华丽,而在于它完美地契合了“曲水流觞”这个主题的“神”。
它赞美了所有人,抬高了所有人,自然也能收获所有人的赞美。
这种不动声色间便掌控全场的能力,绝不仅仅是诗才,更是一种高超的社交手腕。
就连一向对李慕白不屑一顾的张孝纯,此刻也皱起了眉头,沉默不语。
他虽然不喜欢这种风花雪月的调子,但也不得不承认,这首诗,他作不出来,在场绝大多数人,也作不出来。
主位之上,韩愈知府更是双目放光,他激动地从座位上站起,抚着长须,开怀大笑:
“好一个「皆为风流醉一场」!好一个「座上谁是兰亭客」!”
“此等气度,方为大家!老夫今日,亦跟着诸君,风流了一回啊!”
他对着李慕白,高声赞道:
“风流蕴藉,浑然天成!无双之名,名不虚传!李公子,当浮一大白!”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赞誉,李慕白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微笑。
他对着韩愈知府,遥遥一揖,又对着西周的士子们,优雅地拱了拱手,仿佛在感谢他们的捧场。
然后,他弯下腰,端起那只为他而停的酒杯,仰起头,姿态潇洒地一饮而尽。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韵律感,引得不少士子都看得痴了。
饮罢,他施施然坐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身旁的一位江南士子,立刻满脸崇拜地凑了上来,低声道:
“慕白兄,您这首诗一出,今日这曲水流觞,己然是没了悬念。”
“其他人再作诗,都不过是锦上添花,为您陪衬罢了。”
李慕白闻言,只是轻摇玉扇,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他端起案上的另一杯酒,浅酌了一口,目光却有意无意地,越过数十个身影,朝着中游的某个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那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一丝挑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对身边的同伴轻笑道:
“今日之会,不过助兴尔。佳肴刚刚上桌,莫急着下定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不知稍后,可有更高之音?”
这无声的挑战,这轻描淡写的问句,精准地,投向了那个在海选之中,力压了他一头的身影——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