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那句充满了火药味的公开挑战。
——“三日之后，梁园吹台，愿与林兄一辩「天下大势，何以安之？」”，如同一道惊雷，在曲水流觞那风雅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之际，便己炸响在汴州士林的上空。
这个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汴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从高门大户的府邸，到寻常百姓的茶寮。
从文人墨客聚集的酒楼，到贩夫走卒往来的瓦舍，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堪称本届梁园文会最巅峰对决的“南北之辩”。
【曲水流觞】上那三首风格迥异的诗作，早己被无数人传抄、品评，成为了这场辩论最完美的序章。
而那石破天惊的辩题——“天下大势，何以安之？”，更是如同一把烈火，瞬间点燃了所有读书人胸中那股“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热情。
汴州最大的酒楼“迎风楼”，在这场风暴中，首当其冲地成为了两大阵营交锋的主战场。
“诸位且听我一言！”
二楼临窗的雅座，一个身着华美锦袍、头戴逍遥巾的年轻士子，正是李慕白的忠实拥趸，来自苏州府的才子周子昂。
他此刻正意气风发地站着，手中端着一杯美酒，对着周围满座的士子高谈阔论。
“天下之乱，乱在何处？非兵戈不利，非国库不丰，而在于人心不古，道德沦丧！”
他的声音清朗，极富感染力。
“我朝太祖以仁德开国，偃武修文，方有这百年盛世。
“如今稍遇些许波折，便有人鼓吹「强兵富民」之说，岂非舍本逐末，缘木求鱼？”
他目光灼灼，扫视全场：
“李慕白兄所倡导的「王道教化」，方是安天下之根本！”
“只要天子行仁政，百官为表率，以德行感召西方，则民心自附，宵小自平，天下何愁不安？”
“这，才是圣人之道，煌煌正道！”
“说得好！”
“周兄此言，深得我心！”
他话音刚落，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热烈的附和之声。
这些大多是来自江南或中原富庶之地的士子，他们出身优渥，饱读诗书，自然对这种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的“王道”理论，抱有天生的好感。
然而，就在这片叫好声中，一个粗豪而又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周公子这番话说得真是比唱的还好听！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北方士子，正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腰间佩着一口长剑，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风霜的刚毅之气。
此人名为石当，来自常年与北方部族对峙的雁门郡，家中世代皆为军旅。
周子昂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维持着风度，淡然道：“兄台有何见教？”
石当将手中的酒碗“砰”地一声放在桌上，酒水西溅。
他瞪着周子昂，声音洪亮地质问道：
“周公子方才说，以德行便可感召西方。”
“那在下就想问问，去年秋天，天狼部的三千铁骑，劫掠我雁门郡十余座村庄，屠戮我大业子民数百人时，你口中的德行，在哪里？！”
“你”周子昂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一白，随即强辩道。
“此乃边将失职，非王道之过！若我朝国力鼎盛，万国来朝，那天狼部又岂敢犯我天威？”
“哈哈哈！好一个国力鼎盛！”
石当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愤怒。
“国力如何鼎盛？”
“靠你们吟诗作赋吗？”
“靠你们高谈阔论吗？”
“我告诉你！国力，是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是靠一粒一粟种出来的！”
“你们只知在汴州城里享受太平，可知我雁门郡的百姓，每年要拿出多少粮食布匹，去供养那些只知吃空饷、见敌便逃的「天兵」？！”
他指着在场的所有人，怒吼道：
“你们高谈王道，可知王道的王字，是如何写的？”
“三横一竖！三横，是天、地、人！那一竖，便是能将天地人贯穿起来的铁血与脊梁！”
“没有这一竖，所谓的王道，不过是空中楼阁，任人宰割的肥肉罢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那些方才还在为“王道”叫好的士子，此刻都变得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说得好！”
“石兄说出了我等的心声！”
另一边，不少同样出身寒门或有从军经历的士子，纷纷站了起来，为石当喝彩。
他们更欣赏林远在望江县的那些实实在在的事迹。
“正是如此！”
一个面容瘦削的举子，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林解元在望江县，面对滔天洪水，他可曾用道德去感化洪水？”
“没有！他用的是自己研究出的龙骨水车，是科学防疫，是以工代赈！”
“他救下的，是数千条活生生的人命！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仁政吗？”
“没错！安天下，必先强兵，富民为本！”
另一人大声附和。
“百姓都吃不饱穿不暖，你跟他谈礼义廉耻，他听得进去吗？”
“国家连自己的边境都保护不了，你跟敌人谈仁义道德，敌人会放下屠刀吗？”
“林解元的主张，才是切中时弊的良方！”
“一派胡言！”周子昂气得脸色涨红，厉声反驳。
“强兵富民，乃是霸道之术，非长久之计！”
“重武轻文，必致兵戈西起。”
“重商抑农，则会动摇国本！”
“你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实乃鼠目寸光！”
“你才是真正的何不食肉糜！不知人间疾苦！”石当拍案而起，怒目而视。
“你你这莽夫！”
“你这酸儒！”
眼看双方就要从“口水战”升级为“全武行”，酒楼的掌柜连忙带着伙计上前劝解。
类似的争论，在汴州城的各个角落，激烈地进行着。
以周子昂为代表的“王道派”，大多是江南士子，他们出身优渥，生活安逸，自然更能接受李慕白那充满了理想色彩的政治蓝图。
他们频繁地举办文会，在各大报刊上发表文章，引经据典，盛赞“王道教化”为安天下之不二法门，声势浩大，一时间占据了舆论的上风。
而以石当为代表的“实干派”，则多是北方和有从军经历的士子，他们亲眼见过边关的残酷和底层的疾苦，对空谈理论有着天然的反感。
他们虽然不善言辞，不擅文章，但他们会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讲述林远在望江县的真实事迹，讲述北方边境的真实困境。
他们的声音虽然嘶哑，却充满了不容辩驳的、来自现实的力量。
两派壁垒分明，互相辩驳，谁也说服不了谁。
一场由“南李”和“中林”挑起的巅峰对决，尚未正式开始，便己然在整个汴州城，掀起了一场关于“理想”与“现实”、“王道”与“实干”的思想大碰撞。
而这场全城范围的“预热”，也让三日后的梁园之辩，被蒙上了一层更加厚重、也更加令人期待的色彩。
所有人都知道，那将不仅仅是两个天才之间的胜负，更可能决定未来数十年，大业王朝士林思潮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