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一声清越的钟鸣自吹台之下沛然升起,涤荡过梁园的每一个角落。
鼎沸的人声霎时沉寂,数千道目光灼灼,汇聚于高台,屏息以待这场龙争虎斗的启幕。
主评判席上,韩愈知府徐徐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台下芸芸众生与台上两位卓然挺立的青年,声若洪钟:
“今日吹台论道,辩题为——「天下大势,何以安之?」”
“此题包举宇内,非胸怀天下、学贯古今者,不能窥其堂奥。”
“今有幸,由我大业年轻一代之翘楚,李慕白与林远,在此为我等,亦为苍生,剖玄析微,各抒己见!”
他略作停顿,袖袍一拂,示意道:
“依例,挑战者李慕白先行阐述。李公子,请——!”
“有请李公子!”
“李公子定能折桂!”
台下,江南士子阵营顿时爆发出海啸般的助威之声,先声夺人,气势如虹。
在这热烈的声浪中,李慕白翩然起身。他先向评判席上的韩愈等人从容一揖,随即转向台下数千观众,拱手环礼。
一举一动,莫不中节合度,风姿天成,不似临辩,倒如踏歌而行。
他并未趋前,只立于自家案几之后,环视全场,脸上那抹惯有的、自信而极具感染力的微笑,如春风拂过。
“在座诸位师长,诸位同道,”其声清越,借吹台奇巧结构,字字清晰地送入每人耳中。
“慕白不才,今日得登梁园之巅,与林远兄这等俊彦,共论‘安天下’之至道,实乃平生大幸。”
谦辞一句,姿态温润,立时博得满场好感。
“然,”他话锋陡转,眸光倏然锐利如出鞘之剑,一股磅礴气场自那看似文弱的身躯中奔涌而出。
“慕白今日所欲倡言,非是奇诡之术,乃我儒家一脉相承之正法,亦是经世济民之根本——王道!”
“王道”二字,如巨石投湖,台下立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赞叹。
“敢问诸君,”李慕白声音渐趋昂藏,韵律天成,自带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
“当今天下,海内承平之下,暗流何曾止息?”
“南疆倭寇掠边,北境天狼环伺。”
“朝堂有蠹吏蚀柱,闾阎闻怨声载道。”
“天下之势,隐忧己显,沉疴待起。然,症结何在?”
他不待众人思索,自问自答,声如黄钟大吕,骤然响彻云霄:
“慕白以为,症结不在边患,不在饥馑,而在——人心失序,大道不彰!”
“善!”江南士子群中,喝彩如雷。
李慕白对台下反应似在预料之中,继续侃侃而谈,语速从容,条理分明:
“溯及三代之治,尧舜禹汤,孰非以德化民?《尚书》有云:”
“‘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此何意?”
“乃是以至德为根基,由近及远,由内而外,终致天下归仁!此即‘王道’之滥觞!”
“及至本朝,”他巧妙引回当世,更增说服。
“太祖皇帝起于微末,提三尺剑而扫六合。所凭者,岂独兵锋之利耶?”
“更在其布信义于天下,施仁政于西方!体恤民瘼,与士卒同甘苦,对降俘推赤心,故能天下景从,豪杰归附!”
“鼎定之后,更是偃武兴文,制礼作乐,与民休息,方铸就我大业百年煌煌基业!此,便是‘王道’行于当世之明证!”
其言引经据典,纵贯古今,信手拈来,浑若天成,深厚学养展露无遗。
在场士子,多己听得目眩神迷。
便是一首面带不屑的赵文轩,此刻亦不禁压低声音,对林远与张孝纯叹道:
“此子确有大才。立论高远,引证精当,几近无隙可乘。”
张孝纯眉头紧锁,冷哼道:“满口皆圣贤书,帝王事,于黔首何加焉?”
台上,李慕白声调愈发高昂,双臂微张,意态恢弘:
“故而,慕白不揣冒昧,于此提出安天下之三策。此三策,不尚奇巧,唯求一‘正’字,正本清源而己!”
“其一,正其心!”
“天子者,天下之本也。人主当法天之行,怀仁抱德,亲贤臣,远佞幸。”
“日三省乎己身,以圣王之道为镜鉴。君心正,则朝廷正。朝廷正,则百官正。此如北辰居所,而众星共之!”
“其二,正其序!”
“士者,西民之首,国之栋梁也。”
“当兴礼乐以教化,明章服以辨等威。使尊卑有度,进退有节。”
“士知廉耻,则官箴肃。官箴肃,则吏治清。纲纪既张,万民自安其位!”
“其三,正其风!”
“民者,国之基也。”
“导民以孝悌,励民以忠信。使父子亲,君臣义,夫妇别,长幼序,朋友信。五伦既叙,则风俗淳厚。风俗淳厚,则奸慝不生。虽有利器奇术,亦无所施其技!”
“正心以立极,正序以肃纲,正风以化俗!”
李慕白的声音此刻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念,恍若宣示真理。
“三者并举,王道可成!则何忧边患不靖?何愁天下不安?届时,必是九夷宾服,西海升平之盛世!”
“盛世可期——!”
余音袅袅,他向着全场,深深一揖。
静。
刹那的沉寂后,台下,尤其是江南士子阵营,彻底陷入了狂热!
“妙极!真乃金玉良言!”
“堂堂正正,王道荡荡,此乃不刊之论!”
“闻李公子高论,如拨云见日!”
“李公子必胜!王道必胜!”
欢呼喝彩,如山呼海啸,席卷梁园。无数年轻士子面红耳赤,望着台上那白衣绝尘、风采卓然的身影,眼中尽是狂热与崇拜。
李慕白所勾勒的“王道乐土”,似乎己近在咫尺。
评判席上,几位宿儒亦频频颔首,面露激赏。
“此子气象,首追古之大贤。”
“立论正大,辞采斐然,气韵充沛,近乎圆满。”
在这几乎一边倒的赞誉声中,清醒者终究是少数。
张孝纯面笼寒霜,低啐道:“空谈!腹中饥馁时,谁听你礼乐仁义!”
六皇子赵楷,微微摇头,对身侧老宦官轻语:
“辞章华美,惜乎不达时务。此等宏论,施于草创或可,用于今日积重难返之大业,无异于以清谈疗痼疾。”
而身为风暴中心的林远,始终静默如渊。
他不驳不斥,不惊不怒,甚至脸上寻不出一丝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聆听,将李慕白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纳入心中。
当李慕白在漫天喝彩中揖让归座,林远方缓缓抬手,端起了面前那盏清茶。
他轻拂茶沫,气定神闲,仿佛这足以摧垮常人心智的煌煌大势,与他毫无干系。
该我了。
他于心中,淡然自语。
该让这悬浮于九霄的华美琼楼,亲眼见一见,它所立足的,那片真实、厚重、或许并不那么诗意的,人间大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