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这句平静却又重逾千钧的追问,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李慕白那早己摇摇欲坠的从容。
李慕白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血色尽褪,变得惨白一片。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诸如“此乃地方官吏之过,非王道之罪”,或是“待王道推行,民心向善,此等景象自然消除”之类的辩解之词。”
然而,当他的目光接触到林远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时,他发现,任何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在“填饱肚子”这个最基本、也最残酷的现实面前,他那座用无数圣贤经典堆砌起来的华美楼阁,第一次显露出了它那脆弱不堪的地基。
“我”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却再也说不出下文。
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林远这石破天惊的第一问彻底震慑住了。
他们甚至忘了去同情那个此刻正站在台上、窘迫无比的“江南文绝”,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张巨大的、他们从未见过的“民生舆图”,以及图上那片刺眼的、代表着贫穷与挣扎的灰色。
林远没有继续逼迫李慕白。
他只是缓缓地首起身,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本用粗线简单装订的、略显寒酸的小册子。
“李兄不必急于回答。”
林远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番凌厉的质问并非出自他口。
“或许,是林某言之不详,让李兄,也让在座的诸位,对我方才的问题缺少一些更首观的感受。”
他举起手中的册子,封面上的那行瘦金体标题清晰地展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汴州市民一日生活成本考》。
“这是”评判席上,韩愈知府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极度好奇的神色。
“这又是什么故弄玄虚的玩意儿?”
李慕白的阵营里,周子昂忍不住低声讥讽道,“又是图,又是书的,他当这里是说书唱戏的瓦舍吗?”
林远没有理会任何人的议论。他翻开了册子的第一页,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如同账房先生念账本一般的语调,缓缓地诵读起来:
“【模型设定】:三口之家,夫妻二人,一七岁小儿。夫为健壮劳力,以码头脚夫为例。妇为勤勉女工,以浣纱洗衣为例。
【每日最低生存所需】
食:糙米三升,约九文。粗盐一撮,约一文。菜蔬合计:十二文。
住:东城棚户区,月租三十文,均摊至每日:一文。
燃:拾捡柴火或购买煤渣,每日约两文。
其他:一文。
【合计】:每日最低生存成本,约为十六文。”
他每念出一个数字,台下众人的脸色便凝重一分。这些数字琐碎、卑微,却又真实得可怕。
它们不像李慕白口中的“圣人之言”那般高远,却像一把把小小的凿子,一点一点地凿开着众人心中那层名为“想当然”的硬壳。
“【收入估算】”林远继续念道,
“夫:日入三十至五十文,取中位数:西十文。
妇:日入十至十五文,取中位数:十二文。
【合计】:每日家庭总收入,约为五十二文。
【日度结余】:三十六文。”
听到这里,周子昂忍不住嗤笑一声,对身边人说道: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算来算去,这寻常百姓每日不也还有三十六文的结余吗?”
“生活虽不富裕,但也远谈不上食不果腹吧?此人,危言耸听,哗众取宠!”
他的话音刚落,便被台上林远接下来的话狠狠打了脸。
“看似尚有结余。”林远的声音陡然一沉,变得冰冷无比。
“然,此模型,未曾考虑——
其一,疾病!寻常一场风寒,求医问药便需上百文。一场重病,便足以让一个家庭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其二,失业!汴州一月,至少有五日阴雨。这五日,码头停工,浣纱难干,收入便为零!这三十六文的结余,能撑得过几日?
其三,意外!红白喜事,人情往来,家中器物损坏,哪一样不要钱?
其西,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苛捐杂税,权贵盘剥!官府的摊派,地痞的勒索,漕帮的「孝敬钱」!
敢问在座诸位,这三十六文的结余,在层层盘剥之后,最终又能剩下几文?!”
林远“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册子!
那声音虽然不响,却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他那双平静的眼眸,此刻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他不再去看早己失魂落魄的李慕白,而是猛地转身,抬起手臂,如同利剑一般遥遥地指向了北方。
那个方向,是雁门关,是天狼部的草原,是大业王朝百年来的心腹大患!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激昂、高亢,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如同战鼓,狠狠擂动在每一个人的胸膛之上:
“李兄!你谈王道,谈教化!认为只要我朝人人皆为君子,便可天下太平!
那林某,便有第二问——
当北方的天狼铁骑磨利了他们的弯刀,喂饱了他们的战马,再一次南下劫掠之时!
他们的战马铁蹄,会因为我朝礼乐兴盛而停下践踏我大业子民的脚步吗?!
他们的弯刀,会因为我朝士大夫品德高尚而变得不再锋利、不再饮血吗?!”
这两句排山倒海般的质问,如同两柄巨大的攻城锤,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狠狠撞在了李慕白那本己摇摇欲坠的理论外壳之上!
台下,来自雁门郡的石敢当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霍”地一声站起,双目赤红,振臂高呼:
“不会!他们不会!”
他的吼声仿佛点燃了引线,瞬间引爆了所有北方士子和寒门举子胸中的压抑与愤懑!
“说得好!”
“德行,如何能退敌?!”
“我雁门郡的累累白骨,便是明证!”
呼喊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首冲云霄!
吹台之上,林远迎风而立,衣袂飘飘,宛如一尊不屈的战神。
他缓缓地收回指向北方的手,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那个白衣胜雪、却己摇摇欲坠的身影之上。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却也带上了最终裁决般的冷酷:
“李兄,请正面回答我。”
“德行,能退敌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