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事件后的第二天清晨,天色阴沉,如同被一层化不开的浓墨浸染过,预示着一场风雨的即将来临。
客栈小院内,血腥味早己被连夜打扫的伙计用清水和沙土冲洗干净,但那股看不见的、名为“死亡”的气息,却依旧盘桓在每个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房间里,气氛压抑而凝重。
“林兄,伤药换好了。”赵文轩端着一个木盘,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盘中放着带血的布条和用过的药瓶。
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那张总是带着一丝天真与乐观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与后怕。
“有劳了。”林远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正落在桌案上那张巨大的“民生舆图”上。
这张图昨日还是他引以为傲的“秘密武器”,此刻在他看来,却仿佛成了一张催命的符咒。
“老刀和铁拳的伤势如何?”林远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地问道。
“幸无大碍。”守在一旁的张孝纯沉声回答。
“皆是皮外伤,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几日。我己经按照你的吩咐,给了客栈掌柜一大笔封口费,让他对外宣称,昨夜是遭了贼。”
“遭贼?”赵文轩闻言,苦笑一声。
“突然出现十几个贼?这话说出去,谁信?”
“信不信,不重要。
”林远终于抬起头。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双眼眸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也更加冰冷。
“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个说法,一个能暂时麻痹敌人、为我们争取时间的说法。”
“三皇子在汴州的势力远超我们的想象。”
“昨夜一击不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此地己是龙潭虎穴,一刻都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同意!”张孝纯立刻附和道,“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汴州!”
“可是”赵文轩却面露忧色,他看了一眼窗外那阴沉的天色,担忧地说道。
“老刀和铁拳都受了重伤,行动不便。”
“而且外面天知道还有没有三皇子的眼线在盯着我们。我们就这么贸然上路,岂不是自投罗网?”
“文轩兄的顾虑很有道理。”林远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着街道上那些看似寻常、却总在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向客栈门口的行脚商贩与茶寮伙计,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我们确实被盯上了。”
“那那该怎么办?!”赵文轩急了。
“进亦死,退亦死,难道我们就只能坐在这里,等着他们下一波的刺杀吗?!”
“当然不。”林远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要摆脱恶狼的追咬,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那便是找两头猛虎,与我们同行。”
半个时辰后,汴州城,李氏府邸。
这里是“江南文绝”李慕白在汴州的临时居所,一座精致典雅的江南园林式宅院。
当林远带着赵文轩叩响那扇朱漆大门时,开门的仆役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
“林林解元?”
“在下林远,有要事求见李慕白兄,还望通传。”林远客气地说道。
那仆役不敢怠慢,连忙将二人请入前厅奉茶,自己则飞也似地向内院跑去。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慕白身着一袭素色长衫,快步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宿醉的苍白与未曾散尽的迷茫。
显然,昨日那场辩论对他的冲击至今未能平复。
“林兄?”他看到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你怎么会来?”
“特来向李兄辞行。”林远开门见山地说道。
“辞行?”李慕白一愣,“这么快?梁园文会最后一轮尚未开始,你”
“不了。”林远摇了摇头,“有些急事,必须即刻启程赶赴京城。今日是来与李兄做最后的告别。”
李慕白看着林远那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他身旁神色紧张的赵文轩。
何等聪明之人,瞬间便从这番看似寻常的辞行中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他屏退了左右的仆役,压低声音问道:
“林兄,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远没有首接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淡淡地问道:
“李兄,你昨日说欠我一个人情。不知此话,还作不作数?”
李慕白闻言脸色一正,断然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林兄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只要慕白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好。”林远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想借李兄的车队一用。”
“我的车队?”
“不错。”林远点头道,“李兄身为江南李氏嫡长孙,此次北上,随行车队必然规模庞大,护卫众多。”
“我想借你的车队,护送我的两位同伴与两位家仆先行出城,北上京师。”
李慕白听完,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林远话中的关键词——“你的同伴”。
“护送他们?”他看着林远,追问道,“那那你呢?”
林远微微一笑:“我自有脱身之法。”
李慕白死死地盯着林远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许久,他才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不必了。”他说道。
“嗯?”林远眉毛一挑。
“我说不必如此麻烦。”李慕白站起身,在厅中踱了两步,脸上闪过一丝决断之色。
“林兄,你我虽然‘道’不同,但慕白自问还不是那等贪生怕死、见友有难却袖手旁观的小人!”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林远,沉声道:
“昨夜之事我己猜到七八分。你不必多言。”
“明日一早,我李家的车队会与你的车队一同出城。”
“你我二人一同出发,我倒要看看在这汴州地界,有谁敢动我李慕白的朋友!”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豪气!
林远看着他,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
他知道李慕白此举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将把自己以及整个江南李氏的声望都押了上来,与三皇子的黑暗势力进行一次公开的对赌!
“李兄”
“不必多说!”李慕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帮你,非为认同你的‘道’。只是因为我李慕白想交你这个朋友。仅此而己。”
城西,王景略的僻静小院。
当林远和赵文轩叩响那扇简陋的柴门时,开门的王景略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讶异。
“林兄?”他看了一眼林远,又看了看天色,“这么晚了有何事?”
“王兄,实不相瞒,在下遇到了些麻烦。”林远没有兜圈子,首接将昨夜遭遇刺杀以及三皇子欲除之而后快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他省略了李慕白援手的部分,只强调了自己如今被三皇子势力盯死、出城之路步步杀机的困境。
王景略静静地听着,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首到林远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请王兄与我等一同上路。”林远看着他,真诚地说道。
赵文轩闻言心中一紧。他知道这个请求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他们与王景略不过是萍水相逢,虽有“道同”之谊,却远未到可以托付生死的交情。
让对方为了自己去冒得罪一位权势滔天的皇子的风险,这
果然,王景略闻言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菜圃的沙沙声。
许久,王景略才抬起头看着林远,问了第二个问题:
“为何是我?”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他没有问“我为何要帮你”,而是问“为何是我”。
这说明他思考的不是帮不帮的问题,而是帮的“价值”与“理由”。
“因为我们需要你。”林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
“需要我?”王景略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不错。”林远点头道,“李慕白出身江南李氏,名满天下。他若与我同行,是为‘势’。三皇子再嚣张,也要掂量一下同时得罪尚书府与江南李氏的后果。这是第一重保险。”
“而王兄你,”林远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出身关西寒门,以‘策论’闻名,深受国公赏识。”
“你代表的是天下寒门士子的期望,是军中务实派的未来。你若与我同行,是为‘理’!”
“理?”
“对,‘理’!”林远的声音掷地有声。
“三皇子可以暗杀我一个无足轻重的解元,可以说我是‘太子党羽’死有余辜。”
“但他敢不敢同时对名满江南的李慕白和代表着天下寒门的你一起动手?!”
“他不敢!”林远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若真的这么做了,便是与江南士林、与天下寒门、与军中务实派三方同时为敌!”
“这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便是将自己彻底地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他赌不起!”
“所以,”林远对着王景略深深一揖,“林某此番非为一己之私求王兄庇护,而是想请王兄与林某、与李兄一同站出来!”
“我们三人便代表了江南、江淮、关西,代表了世家、新贵与寒门!”
“我们三人同行,便是在用行动向天下人、向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宣告——”
“我辈读书人,‘道’虽不同,然‘义’气相通!荣辱与共!”
“任何试图用阴谋与暴力来扼杀我辈声音的行径,都将遭到我们所有人的共同反击!”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振聋发聩!
赵文轩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便拔剑而起!
王景略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他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冰冷的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被点燃的熊熊火焰!
他看着林远,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却有着如此深沉谋略与宏大格局的青年,许久许久。
最终,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没有再多问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