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毫无征兆地在迎宾馆前这片喧嚣的广场上轰然炸响！
那声音并不算高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于知识本身的绝对权威，清晰地钻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也狠狠地凿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前一刻还人声鼎沸、议论纷纷的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针落可闻的死寂。
堂下数千名百姓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或许一辈子都搞不清“奉天之宝”和“广运之宝”有什么区别，但他们能听懂林远话里最核心、最致命的逻辑——
一个本该在大业元年盖下的印，用的却是二十三年后才有的印章！
这这不是明摆着的作假吗？！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原告席上那个前一刻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豪强黄西郎身上。
黄西郎脸上的得意笑容早己彻底凝固。那是一种极其滑稽的、仿佛被瞬间冰冻的表情。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团烧红的烙铁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豆大的汗珠从他那肥硕的额头上一颗接一颗地滚落下来，将他那身崭新的绸缎员外袍都浸湿了一片。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林远那句带着几分戏谑的质问在疯狂地回响——
“难道说，是这颗官印自己穿越了时空吗？”
而“监审席”上，景州知州周奇峰那张肥胖的脸早己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如同宣纸一般惨白！
他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茶水泼洒出来烫到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他身边的钱长史更是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完了！
他们心中同时冒出了这两个字。
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份由府衙里最顶尖的伪造高手精心制作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铁证”，竟然会在第一个回合就被对方用一个如此“书呆子气”、如此匪夷所思的角度撕开了一道致命的裂缝！
《大业会典》！
谁能想到，一个前来赶考的年轻举子，会对一部枯燥繁琐、连许多在职官员都未必能通读的典章制度精通到了如此令人发指的地步？！
“林林兄”赵文轩早己看得目瞪口呆，他结结巴巴地拉了拉身旁李慕白的衣袖，声音里充满了狂喜与敬畏。
“他他他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李慕白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公案之后那个神情依旧平静、仿佛只是随口说出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林远。
他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慵懒的桃花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混杂着震惊、挫败与一丝深深钦佩的复杂光芒。
他自诩博览群书，才高八斗，但扪心自问，若将自己放在林远的位置上，面对这份“完美”的田契，他也绝对发现不了如此刁钻、如此致命的破绽！
他，输了。
在见识的广度与深度上，输得心服口服。
公堂之上，林远没有给黄西郎和周奇峰任何喘息与狡辩的机会。
他甚至没有再去看他们一眼，仿佛他们己经是不值一提的跳梁小丑。
他缓缓地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周大人，”他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那般充满了“求知欲”，“学生还有第二个疑问，想向大人请教。”
周奇峰此刻只觉得林远的每一次开口都像是地府阎罗的催命之音。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远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顾自地用指尖轻轻地拂过那份田契细腻光滑的纸面，继续说道：
“据学生所知，太祖皇帝出身草莽，一生崇尚节俭。故而，我朝大业三十年之前，所有官方颁行的文书、诏令所用之纸皆是取自南方的竹料所制，纸质粗黄，触手生涩。此乃《大业实录》与《工部档考》中所共载之事。”
他说着，将那份田契举了起来，让阳光穿透那洁白如玉的纸张。
“而阁下这份田契，纸质细腻，洁白如玉，迎光而视甚至能看到细密的纤维纹理。”
“这分明是京城最有名的玉版坊在大业西十年之后方才研制成功的顶级玉版宣！”
“专供翰林院与皇室所用，一张纸便价值一两纹银！”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早己面无人色的黄西郎，微笑道：
“学生实在好奇，太祖皇帝他老人家当年在赏赐你家先祖之时，莫非不仅预知了二十三年后的官印，连西十年后造纸的工艺都一并预见，并提前赏赐下来了吗？”
“轰——！”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只是让在场的百姓们感到了震惊，那么这第二个问题便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官印之事太过专业，他们或许还有些云里雾里。但这纸张的区别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假的！原来是真的作假啊！”
“我的天！用西十年后的纸来伪造开国时的田契？这黄西郎把我们都当傻子耍吗？！”
“还有那知州大人！他刚才还监审呢！”
“这么明显的破绽他会看不出来？他们他们是一伙的！”
堂下的议论声如同潮水一般汹涌而起！那一道道鄙夷、愤怒的目光如同利剑一般狠狠地刺向了黄西郎和周奇峰！
然而，林远的“表演”还未结束。
他缓缓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这一次，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早己汗如雨下、瘫软如泥的黄西郎脸上。
他的笑容也终于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森然的冷意。
“黄西郎，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朝太祖皇帝，圣讳为李承基。为避国讳，我大业律法明文规定，天下臣民无论是在奏章、文书还是日常行文之中，凡遇‘基’字皆需减去最后一笔，以示尊敬。”
“此乃缺笔避讳，是我大业的铁律，更是天下读书人入学的第一课！违者轻则下狱，重则满门抄斩！”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无比，如同律法本身，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将那份田契狠狠地摔在了公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他指着那田契的落款之处厉声喝道：
“而你这份所谓的御赐田契，在勘定官员的落款处，‘礼部主事，王基，勘定’这八个字写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来告诉我！这位王基王主事，他不仅用上了几十年后的纸张和官印，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明目张胆地将自己的名字与太祖皇帝的圣讳写得一模一样，笔画齐全，无一缺漏！”
“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吗？！”
“还是说，你这份田契不仅伪造了官印、伪造了纸张，更是伪造了一桩足以诛灭九族的谋逆大案？！”
“谋逆”二字一出，如同晴天霹雳！
“噗通——”一声！
黄西郎再也支撑不住，他那肥硕的身体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在地。
他的心理防线在林远这环环相扣、一问比一问更致命的三板斧之下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豪强的颜面、什么三皇子的授意，他只是手脚并用地爬到公案前，对着林远疯狂地磕头，那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我招！我全招！林青天饶命啊！”
“是是知州府的钱长史！是他找到了我！是他给了我这份田契，让我来状告赵老三！是他让我来败坏您的名声啊！”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啊！我只是个被利用的蠢货啊！饶命啊！青天大老爷饶命啊！”
真相，大白！
整个景州城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